第2214章 會議繼續

  肖鵬一句「好久不見」之後,會議室里忽然沒有人說話。

  這會兒的空調嗚嗚響,那聲音平時誰也聽不見,這會兒卻像有人貼在耳朵邊上吹氣。

  肖鵬就站在那兒,活生生的。

  左眉角那道舊疤還在——淺淺的一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是,魏國濤對那道疤痕卻很是了解。

  那是夏鵬七歲那年跟人家打架留下的,當時血流了一臉,是魏國濤親手抱著他去的醫院,親手按著他的小腦袋讓大夫縫的針。

  但是,那已經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自己卻要被自己這個親外甥給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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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通,卻也想得通,他知道自己太狠心,知道是自己沒有保護住肖鵬這個外甥。但是,這個外甥實在是太過大膽了啊。

  他竟然搞出了毒品那種東西,這他媽的不是把我這個舅舅往火坑裡推嗎?我能不搞死你?

  假死……

  他竟然是假死?

  蔣陽!

  魏國濤滿眼恨意看向蔣陽,可是卻恨不起來,也發不出火來。

  因為,他太清楚現在的情況,自己這是要完蛋了啊……

  一邊的張偉生的手擱在桌面上,五根手指頭慢慢張開,又慢慢收攏。

  他當了十幾年的市委書記,從縣裡一路爬到市里,什麼場面沒見過?

  省委召見、中央巡視、突發群體事件、礦難、洪災……桌子拍過、人罵過、檢討寫過、命懸一線也懸過。可這一幕——一個死人,站在你面前?

  他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下,又繃了一下。

  呼吸都慢了半拍似的。

  張偉生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嵌進那張皮椅里。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希望這椅背能再深一點,再深一點,把他整個人吞進去最好。

  那刻,他忽然覺得自己腦子不靈光了,一片漿糊。

  ——完了。

  就這兩個字清晰異常!

  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腦門上。

  不是魏國濤完了,不是胡凱完了,是他張偉生的政治生涯也要跟著完了。

  班子裡這麼多大領導出事,自己這個一把手,跑得了?

  王安邦的反應比張偉生慢了半拍。

  他先是看肖鵬,再看蔣陽,再看肖鵬,來回看了三遍。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滿眼都是不可思議啊……

  肖鵬沒死!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像一顆不肯停的鋼珠,咣咣咣地撞著他的腦殼。

  夜梟案的結案通報他看過!

  通報送到市委辦的時候,他還跟張偉生開過一句玩笑,說魏市長這個外甥死得也算乾淨利落,省了多少麻煩。

  當時張偉生「嗯」了一聲,沒接茬,只是把通報丟進了抽屜里。

  公安廳蓋的章,省政法委備的案。

  一個蓋了公章的死人,現在站在市紀委的會議室里,沖他舅舅叫「好久不見」?

  這他媽的……說出去誰信?

  王安邦忽然覺得後脊樑發涼。

  不是怕。他王安邦跟魏國濤那幫人沒有利益瓜葛,乾淨得很。他怕的不是這個。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深層、更說不清的東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蔣陽身上。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葛建軍的遠房表親?

  就這?

  王安邦從政二十多年,自認識人的本事不在任何人之下。

  一個正科級的小幹部,能讓省公安廳廳長親自配合搞假死,能讓省紀委書記派調查組扛著壓力查案,能在省長親自下達三天結案的最後通牒下,反手把人全端了?

  這背景,絕對不是「葛建軍的遠房表親」能解釋的。

  王安邦的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敲得很輕。

  他在心裡給自己提了個醒:以後跟這個蔣陽打交道,得換個姿勢了。

  「咳……」蔣陽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似的,驚訝的表情都慢慢收攏了回去。

  魏國濤沒有坐下去。

  他是站著的,一直站著,兩條腿像是被人用鐵釘釘在了地板上。他盯著肖鵬的臉,盯了足足十秒鐘。

  這十秒鐘里,他腦子裡像放電影。

  他想起肖鵬三歲那年,被他姐姐抱著他回魏家過年,小屁孩怯生生地躲在他姐姐身後,他蹲下來逗他,給了他一個紅包。

  他想起肖鵬十八歲考大學,差五分沒上一本,他半夜跑去市教育局局長家敲門……

  想起他第一次發財之後,給他包了一個巨大的紅包!

  想到為了他的工程,自己宴請領導吃飯,飯桌上肖鵬那殷勤的態度。

  權力啊……

  都是自己的權力幫了他,也害了他,更害了自己……

  魏國濤的膝蓋彎了。

  不是跪。是軟。整個人往下一矮,屁股撞在椅子邊沿上,滑了一下,歪進椅子裡。

  他的手去扶扶手,沒扶住,又去扶桌沿,指頭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濕漉漉的汗痕。

  「你……」魏國濤的嗓子裡擠出一個字,乾澀得像砂紙磨玻璃,不可思議地看著肖鵬:「你怎麼……沒死?」

  肖鵬沒回答他。

  他只是看著這個把他從小養大的舅舅,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怨,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種平靜比什麼都傷人。

  魏國濤突然明白了——肖鵬早就知道。

  知道那些錢是髒的,知道海景公寓是替他洗的,知道四百二十萬的分紅是怎麼回事。

  他這個外甥,從頭到尾,看得比誰都清楚。

  魏國濤的眼淚沒掉下來。一個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常年的官威把他的眼淚逼得很深,掉不下來。

  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發紫。

  恨意非常之濃……

  另一邊的胡凱的反應最直接。

  他先是僵了三秒——眼珠子不動,呼吸也不動,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他的腦子開始轉。

  轉得飛快。

  蔣陽剛才念的那些數字——四百二十萬分紅,八百九十萬海景公寓,資質審批中的利益輸送——這些東西如果只有紙面材料,確實是孤證。

  帳目可以做假,資金可以倒手,關聯公司可以洗白。律師只要有時間,總能找出突破口。

  可是肖鵬活著。

  肖鵬能開口。

  肖鵬能對質。

  那就不是孤證了。

  那就是鐵證!

  胡凱的目光從肖鵬身上挪開,落在門口那幾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身上。他們正在往裡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磚上,沒什麼聲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胸口上。

  胡凱的腿開始抖。

  先是右腿,從膝蓋往下,整條小腿不受控制地哆嗦。

  然後左腿也跟著抖。他想伸手按住,按不住。

  他想站起來,站不起來。他想說話,嘴張了兩次,像泄氣的皮球。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癱在椅子裡,癱成了一攤。

  他這輩子,是真完了……

  蔣陽坐下後,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合上,往桌子中間一推,「李隊長。」

  「在。」李隊長當即帶著省紀委的工作人員上前兩步。

  「對魏國濤、劉洪濤、胡凱三人,執行留置措施。」蔣陽輕聲說。

  李隊長轉身,朝門口的人點了下頭。

  兩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走到魏國濤身邊,字字清楚:「魏國濤同志,請跟我們走。」

  魏國濤沒動。

  他還在看肖鵬。

  肖鵬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讓出路來。

  「舅舅,」肖鵬開口了,聲音不大,「走吧。」

  這兩個字比什麼都狠。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舅舅」。

  不是「魏市長」,不是「魏叔叔」,是「舅舅」。

  魏國濤這二十年來對這個外甥的恩,外人不知道,肖鵬自己心裡清楚。這一聲「舅舅」裡頭,有刀子,但更多的是——再見。

  魏國濤被架起來的時候,腿是拖著的。不是反抗,是真的沒力氣。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聲響,從會議桌這頭一直響到門口。每一聲都像是從張偉生的心臟上刮過去。

  劉洪濤倒是自己站起來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看誰呢?

  看張偉生。

  張偉生沒看他。

  張偉生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這一眼對上,他這輩子都甩不脫。

  劉洪濤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他自己邁步往外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腰板還撐著,沒塌。

  劉家的人,到底是有幾分骨氣的。

  但是,平日囂張的公安局長胡凱是被攙出去的。

  他的腿一直在抖,走路打晃,工作人員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往外挪。

  經過肖鵬身邊的時候,胡凱偏了一下頭,像是想看又不敢看,最後還是把臉別過去了。

  三個人被帶出去了。肖鵬也跟著被請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安靜得能聽見外頭走廊上,押送隊伍漸行漸遠的腳步。

  ——

  蔣陽重新坐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張偉生、王安邦、劉大海、調查組的陳涵和老吳。

  「嗯,」蔣陽低語清了清嗓子,「我們會議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