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最後一天了——結案報告呢?拿出來啊。」魏國濤的聲音不大,卻把整個會議室的氣壓壓下去半截。
見蔣陽沒什麼動作,魏國濤繼續道:「老吳跟陳涵都是省紀委下來的老同志,辦過的案子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他們都說你這一周沒幹事,你拿什麼反駁?滿嘴跑火車,張口就來——結案報告呢?」
劉洪濤「啪」地一拍桌子,「對!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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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拍聲音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又趕緊把聲音壓回去。
「蔣組長……」劉洪濤把「組長」兩個字拉得長,帶著調子,「你不能總搞那些死無對證的東西嚇唬人。今天是省里給的最後期限,您得拿真東西來才行啊。」
胡凱在旁邊也撇嘴說:「就是……我們這些人下午都從工作崗位上抽出來開你這個會,你別浪費大家時間呀。你要是沒有什麼真材實料,就趕緊散會,磨蹭什麼啊?」
劉大海這時候終於開了口,「咳」了一聲:「小蔣啊,時間不早了,有什麼材料就拿出來。組織上等著看結果呢。」
一邊倒……
整個會議室,除了張偉生和王安邦沒表態,其他人全在擠兌蔣陽。
老吳和陳涵站著沒坐。兩雙眼睛盯著蔣陽,那意思是看他怎麼編。
蔣陽在主位上坐著,兩隻手一直擱在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沒動過。
聽完所有人的話,一句沒回。
等魏國濤、劉洪濤、胡凱都說完了,老吳和陳涵也站累了重新坐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蔣陽才慢慢把檔案袋拉開,一邊往外掏材料,一邊說:「這麼嚴肅的會議,我怎麼可能沒有準備呢?接下來這些證據材料,都是我之前就準備好的,最近這幾天加班加點地趕了趕,終於在昨天都弄整齊了。」
第一份文件抽出來,他直接推到桌子中間,看向劉洪濤說:
「劉洪濤同志,2019年7月14日,建設銀行海城開發區支行,帳戶尾號3927,收款五十萬。付款方是:海城宏達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該公司是發展中心2019年第二期市政道路改造工程的中標施工方,資金到帳時間是中標後第三天。」
他說著,將第二份材料拿出來,亮給大家看。
「同年8月22日,同帳戶,收款六十萬。付款方:海城宏達建材經銷部。法人代表與宏達建設同一人。」
他又掏出第三份。
「同年9月9日,同帳戶,收款七十萬。付款方:海城鑫源商貿有限公司。註冊地址:宏達建設同棟樓八樓。法人代表:宏達建設法人代表配偶。三筆合計,一百八十萬整。受賄事實清楚。」
劉洪濤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還撐著。
因為這些東西都是死無對證的東西,他很快就平穩了下來。
「這,這不就是上回那些紙嗎?孤證!沒有活人對質!算什麼證據!」劉洪濤說。
蔣陽沒理他,繼續抽下一份,而後,看向魏國濤市長,冷聲道:「魏國濤同志……」
會議室「嗡」地一下。
魏國濤的茶杯頓在嘴邊,「怎麼?」
「2017年至2020年,你以你妻子表弟周建國名義在海城南郊持有別墅一棟,登記購買價為六百八十萬,實際市場評估價一千四百萬。差價部分,由海城天達貿易公司支付。天達貿易公司2017至2020年間承接你分管系統下三個項目,合計中標金額二點七億。」
他說著,當即又掏出第二份。
「2018年12月,你女兒赴美留學。學費、生活費及相關開支共計一百二十萬,由香港某離岸帳戶支付。該帳戶的實際控制人,是天達貿易公司董事長肖鵬。」
第三份文件掏出來的時候,魏國濤的臉已經漲紅。
「2019年到2021年,你以借款名義從海城東方實業、宏達建設、明誠地產三家公司分批收取現金共三百八十萬。借條均無還款記錄。借款發生時間,與你審批通過這三家公司項目的時間高度重合。」
「魏國濤同志,受賄數額初步核算,超過六百萬。」
魏國濤的茶杯放下來,杯口磕在桌面上濺出一圈茶水。
「蔣陽!」他猛地站起來,「你他媽的血口噴人!死無對證的東西,你掏出來幹什麼?你想證明什麼?」
蔣陽沒看他,繼續翻下一份。
「胡凱同志。」蔣陽看向囂張的公安局長胡凱。
胡凱的腦袋「嗡」了一下。
「2018年到2020年,你以你弟弟胡軍名義入股海城三家民營建築公司,未參與任何經營,三年累計分紅收益四百二十萬。這三家公司的資質審批,全部由你分管。」
「另——你2019年在海口購置海景公寓兩套,總價八百九十萬。資金來源——」
「——夠了!」魏國濤吼了一聲。
整個會議室靜了。
魏國濤大口喘了幾下氣,強壓住自己。他扶著桌子,坐回椅子裡,轉頭看劉洪濤、胡凱——三個人對了一下眼神。
還穩。畢竟肖鵬死了。
魏國濤想定後,重新把腰杆撐起來。
「蔣陽。」他冷笑,「你說了這麼多。我問你一句——這些東西的來源是哪裡?」
蔣陽沒答。
魏國濤轉頭看張偉生,「張書記,您說這叫什麼?這叫栽贓!這叫無中生有!」
劉洪濤跟著附和:「就是!全是死無對證的東西!」
胡凱也緩過勁來:「蔣陽你簡直胡鬧!虧你之前還在省公安廳工作過,你不知道夜梟案已經結案了嗎?你不知道肖鵬已經畏罪自殺了嗎?作為曾經的警察,你不會掉死無對證這最基本的道理嗎?張口就說這些,你不知道這種物證需要人證來輔佐嗎?」
陳涵在那邊小聲嘀咕:「我就說他在編。」
老吳長出一口氣:「孤證不立,這是常識。」
會議室里又喧騰起來。
蔣陽坐在主位上,沒說話。
他低頭,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重新摞回檔案袋裡。摞得整整齊齊。
魏國濤看他這個動作,更樂了:「怎麼?沒詞兒了?」
蔣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平靜到讓魏國濤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聲音不大,「咔噠」一聲。
但所有人都回頭了。
李隊長走了進來。一身警服,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燈下亮得刺眼。他身後跟著四個警察,再後頭是省紀委派來的兩組人,一共六七個人,把會議室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魏國濤眯起眼睛。
「李隊長?你們來幹什麼?」
李隊長沒搭理他,走到蔣陽身邊,立正,敬禮:「蔣組長。」
劉大海一下子坐直了。
張偉生抬起頭來。
王安邦的眼睛終於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李隊長身上,又移到蔣陽身上。
魏國濤站起來,提高了聲音:「我問你們來幹什麼!這是省紀委的協調會!公安怎麼進來的!」
「魏市長。」李隊長終於看了他一眼,「我們是受省紀委協調,配合執行強制措施。」
「強制措施?」魏國濤冷笑,「對誰?憑什麼?就憑蔣陽那些死人留下來的紙——」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
門口的人群讓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從後面慢慢走了進來。
夾克的拉鏈拉到下巴,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走到會議室中間,停下,把帽子摘下來。
劉洪濤的酒杯——不,他手邊的茶杯——在他驚訝起身的時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胡凱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下巴慢慢往下掉完全是難以置信的驚訝——他死了他明明死了的啊!!
魏國濤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臉色慢慢白下來,眼神慢慢透露出恐懼。
那張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的親外甥。
——肖鵬!
肖鵬抬起頭,看了看會議室里這一圈人,看到魏國濤的時候,「哧」地笑了一聲。
那笑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是譏諷,是怨氣,也有點兒如釋重負。
他怎麼可能忘記這個舅舅當初在看守所的時候,是怎麼威脅他的?
自己曾經給他賣命,可是呢?
出事之後,這個舅舅是第一個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
此刻,所有的恨意在慢慢向外釋放,他一步步走到肖鵬面前。
「舅舅。」肖鵬開口,帶著淡淡的微笑,輕聲一句:「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