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 趕緊匯報

  「我們會議繼續……」蔣陽說完之後,轉頭看了眼老吳。

  老吳縮在椅子裡。

  剛才那股子拍桌子罵人的勁頭,一絲一毫都找不著了。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頭交叉扣著,扣得緊緊的,骨節都發白了,像是怕一鬆手自己就散了架。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遍——傻逼。傻逼。傻逼。

  二十分鐘前他還指著蔣陽的鼻子罵「你這是浪費組織資源」、「你拿什麼定案」、「你一個正科級在這裡裝什麼大尾巴狼」。

  二十分鐘後卻……

  老吳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餘光能感受到蔣陽在看他,卻根本不敢去看蔣陽了。

  陳涵更慘。

  她那張臉的顏色,從紅到白再到青,三種顏色輪了一遍。很多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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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啊……

  陳涵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根本不敢抬眼看蔣陽。

  「接下來通報調查組近期的實際工作情況。」

  蔣陽翻開一個筆記本,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半點波瀾:

  「自調查組成立以來,我通過省公安廳協調,調取了海城發展中心2017年至2021年全部工程項目的招投標檔案、銀行流水、關聯公司工商登記信息。同時,與省公安廳配合,對夜梟案關鍵證人進行了保護性安置。」

  他說著,轉頭看向老吳,「以上工作,未通過調查組內部渠道進行,原因各位心裡清楚。」

  老吳的脖子又縮了縮。

  陳涵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們倆心裡很清楚趙德才臨走之前的交待。

  他們也根本就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個會抓了海城三員大將!這他媽的什麼工作力度啊!

  蔣陽繼續道:「魏國濤、劉洪濤、胡凱三人的案件,後續將由省紀委專案組接手。我已提前向謝國泉書記匯報,省紀委加派的人員今天下午已經到位。」

  蔣陽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老吳和陳涵。

  「老吳,陳涵。」

  兩個人同時直了直腰,像被電了一下。

  「省紀委新來的同志對海城情況不熟,今晚你們負責對接,把發展中心項目的基礎材料整理一份給他們。能做到嗎?」

  老吳的嘴張了一下,聲音比平時小了三個調:「沒……沒問題。聽你安排。」

  陳涵緊跟著:「我這就去準備,馬上對接。」

  蔣陽點了下頭,沒多說。

  這兩個人,蔣陽沒打算追究。

  不是不能追究——以他們剛才在會議上的表現,定個「干擾調查」的小過錯綽綽有餘。但蔣陽不想動他們。動他們,是給他們抬咖。兩個調查組裡的小角色,根本不值當。

  他要的,是讓他們記住今天。

  讓他們在餘下的仕途里,一想到「蔣陽」這兩個字,就腿肚子打顫。

  這就夠了。

  ——

  蔣陽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劉大海面前。

  「劉書記。」

  劉大海抬頭看他。

  這位市紀委書記的表情很複雜——有驚,有怕,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慶幸?或許吧。他這段時間在蔣陽和魏國濤之間走鋼絲,走得腰酸背痛。現在好了,魏國濤進去了,他不用走鋼絲了。

  但他也不敢高興。一個二十四歲的省紀委幹部,能辦成今天這件事,明天能不能辦他劉大海,也只在一念之間。

  「省紀委調查組人手有限,魏國濤是正廳級幹部,案件體量大,需要市紀委全力配合協查。這個工作,得您來牽頭。」

  劉大海立馬站起來,腰彎了一彎:「一定。一定全力配合。蔣主任您交代,我馬上安排人手,市紀委的資源您隨便調用。」

  蔣陽「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最後轉向張偉生。

  「張書記。」

  張偉生抬起頭來。

  這位海城市委書記,此刻的樣子跟半小時前判若兩人。

  半小時前,他還在低頭喝茶看戲,姿態做得足足的——一副「你蔣陽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反正最後翻不出花來」的篤定。

  現在他看蔣陽的眼神……

  怎麼說呢——就像一個學生看監考老師。

  不,比那還要小心。

  「魏市長和胡局長都是市委常委,他們的工作不能斷檔。建議市委儘快向省委省政府匯報,妥善安排人員接手。」

  張偉生點頭。聲音不大,但很乖:「好。我馬上報。」

  「另外,」蔣陽又補了一句,「張書記是這次協調會議的主持人,會議情況建議您一併向郭書記匯報。」

  這句話,比前面那句重得多。

  意思是——你今天在場,你看著這一切發生,你別想裝不知道。

  張偉生的喉結動了一下:「……好。我匯報。」

  蔣陽沒再多說,拿起桌上的檔案袋,轉身往外走。

  經過張偉生身邊的時候,他的餘光掃了一眼——這位曾經在海城說一不二的市委書記,把臉偏向了另一邊。

  不敢看他。

  蔣陽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人影子又長又淡。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半開著,外頭吹進來一陣風,帶著六月將盡時的暑氣。

  蔣陽走到窗戶邊,停了一下。

  權力這個東西。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

  半小時前,滿屋子的人指著他鼻子罵——「空話」、「胡鬧」、「浪費時間」、「一個正科級在這兒耍威風」。

  半小時後,同一撥人,連正眼都不敢給他一個。

  變的不是他。

  變的是他手裡的牌。

  蔣陽把檔案袋換了只手夾著,掏出手機,給蔣震發了條簡訊:「爸,我這邊搞定了。」

  發出去三秒後,回復來了:「嗯。」

  ——

  會議室散了之後,張偉生在椅子上又坐了兩分鐘。

  他在等人走乾淨。

  老吳和陳涵是第一批溜的,兩個人前後腳出門,走得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出門的時候,老吳還回頭看了一眼張偉生。

  劉大海是第二個走的。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張偉生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寬慰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什麼寬慰的話能說?

  說「張書記別擔心」?

  還是說「也許沒事」?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錯。

  劉大海最後把嘴閉上,把門帶上了。

  最後剩下王安邦。

  張偉生站起來,「安邦,」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來我辦公室。」

  王安邦聽後,沒有回聲,起身跟著他出了會議室。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誰都沒開口。電梯裡還有個抱著文件的小姑娘,看見市委書記和副書記同乘,嚇得貼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這個小姑娘是市委辦的,平時在走廊上碰見張書記,張書記還會點頭微笑。

  今天的張書記,臉色青灰,眼皮耷拉著,像被人抽走了精氣神。

  小姑娘心裡直打鼓,這絕對是出什麼大事了!

  電梯到達,張偉生和王安邦先出去。

  到了張偉生的辦公室,門一關,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整個人靠在辦公桌邊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外頭夕陽正盛,一束金色的光從落地窗里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地毯上。

  張偉生看著那束光看了好幾秒。

  ——他記不清自己上次這麼安靜地看過夕陽是什麼時候了。

  「安邦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你說……這事兒,現在怎麼辦?」

  王安邦沒急著答。

  他在沙發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腦子裡還在消化剛才那一幕幕。

  肖鵬。活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魏國濤完了。

  不是「可能完」,是「鐵定完」。

  肖鵬是魏國濤的親外甥,從十二歲起就在魏家長大。那些錢的來龍去脈他比誰都清楚

  有他站出來作證,魏國濤的受賄事實,板上釘釘。

  胡凱也跑不了。

  劉洪濤更不用說。

  三個人一鍋端。

  但王安邦真正在想的,不是這三個人。

  他在想張偉生。

  他在想自己。

  這對於他來說,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魏國濤進去,他張偉生也不乾淨,後面省委黃琦雲副書記幫他運作一下,那海城的書記不就是我王安邦的了嗎?

  「張書記……」王安邦慢慢開口,斟酌著用詞,「您得趕緊給劉省長打個電話才行。」

  張偉生皺了下眉:「打電話說什麼?」

  「實話實說。」王安邦說,「魏國濤被帶走了,胡凱被帶走了,肖鵬沒死——這些事瞞不住,今天晚上全省都會知道。您不主動報,等別人報到省里去,您就被動了。」

  張偉生沉默。

  王安邦說的這話,他懂。

  官場上有句老話——「報」和「被報」是兩回事。

  主動報,叫匯報工作;被動報,那就是「出事」。

  張偉生點點頭。

  「還有……」王安邦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劉洪濤的事,您得跟劉省長講清楚。劉洪濤是誰?劉希華的堂弟。劉希華是什麼人?正部級。這條線牽出來,動靜不會小。」

  張偉生的臉又白了一層——劉洪濤是劉希華的堂弟啊。

  蔣陽抓的不只是一個人兩個人。蔣陽抓的,是一條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安邦把聲音再壓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事兒已經不是海城能兜住的了。您趕緊報,態度擺正,別讓省里覺得您在捂蓋子。」

  張偉生閉了閉眼。

  他知道王安邦說得對。

  但他也知道——王安邦這話里有別的意思。

  什麼叫「別讓省里覺得您在捂蓋子」?

  就是說——他張偉生現在的處境,是有可能被認為「在捂蓋子」的。

  班子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自己作為一把手,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