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待不下去

  蔣陽說罷,轉身就將辦公室的門關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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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門之後,蔣陽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多少有些過激,但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自己已經不能低調了。

  就剛才兩個領導對自己的訓話,倘若低調一分,他們絕對會踩著鼻子上臉!

  ——

  蔣陽走後,辦公室里就剩下劉大海和孫副書記兩個人。

  門」咔噠」一聲合上。

  那聲音不大,可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卻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孫副書記」騰」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憋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似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過頭看著劉大海,手指頭都在哆嗦。

  「劉書記!」他一開口,聲音就壓不住了,「您看到了吧?這像話嗎?!這是下屬對領導說話的態度嗎?!」

  劉大海沒動,靠在老闆椅上,兩根手指頭捏著眉心,眼皮耷拉著,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

  孫副書記一看他這反應,心裡更急,索性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辦公桌前頭,指著門的方向:

  「您說說!他剛才那個樣子——站在您桌子前頭,一條一條地反問您!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對味啊劉書記!這哪兒是來接受批評的?這分明是來審您的啊!胳膊肘子一抱、下巴一抬,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您看,他把自己當什麼了?當省委巡視組的了?還是當中央督察組的了?」

  孫副書記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差點噴出來。

  「劉書記,我跟您說句實在話,這小子不正常!根本就不正常!一般的年輕幹部,調到市紀委來,哪個不是夾著尾巴做人?哪個不是見了領導恭恭敬敬、說話輕聲細語?他倒好——連張偉生書記、魏國濤市長都敢頂回去,咱們劉洪濤主任在他眼裡算什麼?屁都不算!我當時就不該帶他去!就不該!」

  孫副書記一邊說,一邊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那股子懊悔勁兒,像是真吃了多大的虧似的。

  劉大海這才慢慢地把手從眉心放下來,眼睛半睜半閉地抬起來,看著他。

  「你現在知道不該帶他去了?」

  孫副書記愣了一下,臉上那股子憤怒勁兒收了一半。

  「老孫啊……」劉大海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發涼的茶,吹了吹浮沫,也沒喝,就那麼端著,「不是我說你啊。你干紀委幹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吧?你跟我說說,你怎麼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

  孫副書記訕訕地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蔣陽是什麼人?」劉大海把茶杯放回桌上,「這小子來海城才幾天?連市委書記的面子都不給。張偉生找他談話,他轉身就把人頂回去了;魏國濤想壓一壓他,他照樣敢當場拍桌子。這種人,你覺得他會跟劉洪濤客客氣氣地坐下來喝酒、聊天、套交情?你帶他去見劉洪濤,你這不是把他倆撮到一塊兒打架嗎?」

  孫副書記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劉大海繼續道:

  「你自己說說,你安排這場飯局的目的是什麼?是想讓蔣陽收手?還是想讓劉洪濤摸摸蔣陽的底細?可你仔細琢磨琢磨——蔣陽要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他能坐到市紀委一室主任這個位子上?他要是能被劉洪濤幾句話、幾杯酒給糊弄住,他還敢在我辦公室里跟我橫?你帶他去那個場合,你讓他怎麼想?」

  孫副書記的腦門上滲出一層薄汗。

  「劉書記……我確實考慮不周……」他往前走了兩步,把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討好,幾分慌亂,「可是劉書記,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我對不對的問題了呀!」

  「你什麼意思?」

  「劉洪濤這人您是了解的。」孫副書記幾乎湊到了辦公桌跟前,聲音壓得更低了,「他什麼脾氣?在京城混了十來年,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主兒!昨晚被蔣陽那麼當著一桌子人的面數落,酒桌上就差沒掀桌子走人了!」

  「今天上午,蔣陽又在您辦公室里——當著您的面兒——放了這麼一通狠話。這事兒要是傳到劉洪濤耳朵里……」

  孫副書記咽了口唾沫:「他,能善罷甘休嗎?」

  劉大海沒說話。

  「再說了——」孫副書記一看劉大海不吱聲,膽子也就大了幾分,繼續往下說,「劉洪濤在京城那個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正部級的實權人物!真要是被自家兄弟逼急了,人家一個電話打到京城去,上頭再順著線往下摸,摸到的可不是蔣陽……」

  他盯著劉大海的眼睛:「摸到的是您啊劉書記啊!到時候您怎麼交代?說管不住底下的兵?說一個科室主任都壓不住?您這張臉往哪兒擱?」

  孫副書記越說越急,聲音也壓不住了:「而且,劉書記,您想啊……蔣陽要是咱們按不住,他後面肯定還會繼續查劉洪濤。以他那個倔驢脾氣,不撞南牆不回頭!到時候真查出點什麼來,牽連到……牽連到誰,誰也說不好啊!」

  這話說得就有些誅心了。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劉大海閉著眼,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

  孫副書記站在桌前,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劉大海的臉。

  就在孫副書記以為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了的時候,劉大海忽然睜開眼。

  「他要弄,就讓他去弄……還要讓他往狠里弄。」

  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孫副書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

  「我說……」劉大海抬起眼皮,看著他,語速慢得像是在掰著指頭給他講道理,「蔣陽要查劉洪濤,讓他去查。弄得越大,越好。」

  孫副書記徹底懵了。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都沒轉過彎來。

  「劉書記……您這是什麼意思?您的意思是……讓他查?查下去?可是……劉洪濤那邊……」

  「老孫,蔣陽現在為什麼敢這麼猖狂?為什麼誰都不放在眼裡?為什麼連我這個紀委書記當面訓他,他都敢當場頂回來,一句軟話都不說?」

  孫副書記的眉頭皺了起來,想了想,試探著答:「因為……因為葛建軍?」

  「對嘍。」劉大海點了點頭,伸手一指他,「蔣陽背後站著葛建軍,葛建軍背後又跟省里那一攤子的關係盤根錯節。有這麼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靠著,蔣陽當然有恃無恐,連天王老子都不帶怕的。越是這樣,我們越是要主動讓他去當那個刺頭!」

  孫副書記聽到這兒,眼珠子轉了一轉,隱隱約約好像摸到了點門道。

  「再者……你要是想讓劉洪濤不出事,你按蔣陽是沒用的,得按他後頭那棵樹。」

  「您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孫副書記的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你回去之後……」劉大海不緊不慢地說:「要把今天上午蔣陽在我辦公室里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劉洪濤。把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劉洪濤聽。剩下的——讓劉洪濤自己看著辦。」

  孫副書記盯著劉大海,足足看了有三秒鐘。

  三秒鐘後。

  他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您……您是要讓劉洪濤動他京城那個大哥——去對付葛建軍?!」

  劉大海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然後淡淡地說:「劉洪濤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這輩子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被一個小小的市紀委科室主任指著鼻子罵,酒桌上顏面掃地,你讓他咽得下這口氣?他肯定要找他大哥出頭。他大哥是什麼級別?葛建軍是什麼級別?老孫,你說這仗打下去——會發生什麼?」

  孫副書記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興奮得變了調,「劉書記,妙啊!葛建軍一旦被京城那邊施壓——省里的領導也得跟著掂量掂量!到時候他葛建軍自己都得低頭做人、夾著尾巴過日子,哪還有功夫保蔣陽?到那個時候——蔣陽就是一根沒根的草!劉書記,您這一招,太高了!太高了!」

  劉大海把茶杯放下,神色淡淡的,甚至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你記住……」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叮囑,「你跟劉洪濤說話的時候,就說你是好心提醒他,讓他早做準備。但是,不要提我。一個字都別提到我。」

  「明白,這我明白。」孫副書記連連點頭,「那蔣陽這邊……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攔一攔?或者打個招呼?」

  劉大海擺了擺手,一臉的雲淡風輕:「你管他幹什麼?讓他查去。他查的時間越長,劉洪濤那邊就越急。劉洪濤越急,京城那邊動手就越快。等葛建軍那邊出了問題……呵,蔣陽自己就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