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副書記當然不會傻到跟劉大海說「是我跟劉洪濤串通好了請蔣陽吃飯」,他在電話里把這場飯局描述成工作交流,把蔣陽描述成「在飯桌上口出狂言、目無尊長」。
劉大海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沒有很吃驚,因為他已經見識過更吃驚的了。
之前蔣陽就敢跟張偉生和魏國濤兩個一二把手對著幹,現在跟低級別的劉洪濤,那還不是信手拈來、張口就是啊。
「你說蔣陽原話是怎麼說的?」劉大海問。
「原話是——」孫副書記一字一句地複述,「劉主任,你這麼個級別的官員,我還真看不到眼裡去。對付你,分分鐘的事情。」
「還有,」孫副書記補了一句,「他還說,你的案子我都看過了,證據之類的都有,現在只是沒有人去推動案情進展而已。後面,我會給你安排,你等著就好。」
電話那頭,劉大海「嗯」了一聲。
然後是一段更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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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副書記屏住呼吸,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大海才開口:「老孫,你的意思呢?」
孫副書記趕緊說:「劉書記,這小子太狂了!才到紀委幾天,就敢在飯桌上跟劉主任拍桌子!我看,必須得敲打敲打他!」
劉大海又應了一聲,說:「明天上午,我認真跟他談談,這小子啊……是個刺頭啊。」
「對對對,必須要敲打敲打,這麼發展下去,咱紀委工作不得亂套啊?」孫副書記當即感覺這件事情算是妥了。
——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
蔣陽準時到了市紀委。
他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是劉大海的秘書。
「蔣主任,劉書記叫您過去一趟。」
「好。」蔣陽應了一聲,起身。
一室辦公室里那三個老同志,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看戲」的味道。
——
劉大海的辦公室里。
孫副書記已經先到了,正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蔣陽推門進去,朝兩人點頭:「劉書記,孫書記。」
劉大海坐在辦公桌後頭,沒有像上次那樣起身熱情地招呼,而是冷冷地抬起眼,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坐。」
面對這樣的氣氛,蔣陽心裡已經有數了……
知道這是一場針對他的「批判會」,但是,他絲毫不慌,走到一邊的待客沙發前,隔開孫副書記一段距離,慢慢坐下。
劉大海把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蔣陽,昨晚的事情,老孫都跟我說了。」
蔣陽沒說話。
「我問你……」劉大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怒意,「你昨晚在飯桌上,是不是說了'對付劉洪濤分分鐘'這種話?」
「是。」蔣陽一個字答下來。
劉大海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蔣陽要麼否認,要麼辯解,沒想到這小子直接就承認了。
「你承認了?你這麼說了?」劉大海的眉頭皺起來。
「對……我承認。」蔣陽的語氣很平靜,「劉書記,我說了什麼話,孫書記都在場。我沒必要否認。」
劉大海的臉色更難看了。
「蔣陽!」劉大海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你才到紀委幾天?劉洪濤是什麼人?住建局發展中心的主任!副處級幹部!你一個新來的科室主任,敢在飯桌上跟他拍桌子?敢說'對付他分分鐘'?!你這是紀委幹部該有的態度嗎?!你這是把我們整個市紀委的臉都丟光了呀!工作!這是工作!不是你發泄私憤的地方!」
蔣陽坐在那裡,沒動。
他靜靜地聽著劉大海罵。
等劉大海罵得差不多了,蔣陽緩緩地抬起頭:「劉書記,我能說幾句了嗎?」
劉大海冷哼了一聲:「你說!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是不是對我這個書記也不滿啊?真是的……我也是工作多年的老人了!你這樣的年輕人,我也是第一次見!年輕人,要謙虛、要穩重、要大方得體!你看看你!之前跟張偉生書記吃飯的教訓沒得到嗎?還是覺得有你那個廳長叔叔撐腰之後,你在這市紀委就是想辦誰辦誰啊?蔣陽啊……你不是個孩子了!你要懂事兒啊!你要是繼續這麼搞的話,我真得跟葛廳長如實匯報了啊!我這小廟,容不了你這尊大佛!!」
「呵……您言重了。」蔣陽起身,直接走到劉大海辦公桌前,「首先,您要了解,昨晚的飯局,是孫書記請我去的。」
劉大海眉頭一動。
「我作為分管下屬,接到分管領導的邀請,按規矩是要去的。這一點,沒錯吧?」蔣陽問。
劉大海」嗯」了一聲。
「可我到了金海灣酒店之後……」蔣陽的目光轉向坐在沙發上的孫副書記,「才發現,這場飯局的另一位客人,是我正在調查的對象——劉洪濤。」
劉大海聽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之前的經驗裡面,像蔣陽這樣年輕的同志,別說是來到一把手的辦公室,就是來到二把手三把手的辦公室,聽到批評之後那都是噤若寒蟬呀。
可是,這個刺頭卻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理論?
「劉書記……」蔣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按照咱們紀委辦案的規定,辦案人員是不能與被調查對象在私下場合接觸的。這一條,劉書記您比我更清楚。對嗎?」
劉書記聽後沒有說話。
「昨晚的飯局——」蔣陽緩緩繼續道:「嚴格來說,我作為調查人員,不應該出席。可孫書記是我的分管領導,他叫我去,我沒法拒絕。」
劉大海的臉色,慢慢地變了。
孫副書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開始慢慢陰鷙——這個小王八蛋,是想要當面給我這個副書記打小報告啊?!
蔣陽繼續道:「至於我在飯桌上的那些話——劉書記,您也是從紀委一線幹上來的,您應該理解。一個被調查對象,在飯桌上當著分管副書記的面,公開地試探辦案人員'查到了什麼'、'有沒有進展'——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干擾辦案的行為!面對在這種情況,作為市紀委的一個中層領導,作為本案的負責人,在那種場合下,我能說什麼?我能告訴他我查到了什麼嗎?我能告訴他案子的進展嗎?」
劉大海聽後,臉色開始發紅,感覺自己失算了。
——這小子他媽的是有備而來啊!
這不是刺頭應該有的無腦風格啊?
蔣陽直勾勾盯著劉大海那略微發虛的眼睛,冷聲道:「劉洪濤這是做什麼?這是挑釁!面對這種挑釁行為,我只能用最強硬的態度,讓他閉嘴!必須閉嘴!別說是劉大海,就是張偉生書記也不能挑戰我們紀委的尊嚴!這,是決不允許的!」
「那……」劉大海竟然被這種義正言辭給說得心裡發虛,這種氣場哪兒在如此年輕的同志身上見識過啊,就此刻這狀態,若是讓外人看到,八成都有種蔣陽是書記的感覺了!
可此刻,不能給蔣陽道歉啊,只能硬著頭皮說:「那你也不能那麼對劉洪濤主任說話啊!尤其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你這麼說話是不行的啊!」
「我說對付他是分分鐘的事情,是為了讓他知道——咱們紀委辦案,不是他劉洪濤能干擾的!我說證據都有,只是沒有人推動案情,目的——也是為了讓他知道,他在這個案子上的小動作,瞞不過我。」
「……」劉大海聽後,腦海里只有四個字——伶牙俐齒!
「再者……」蔣陽感覺說得差不多,又耐下性子來說:「劉書記,您限定我半個月之內要有進展。我這是在按您的要求辦事啊……我是一個勁兒的加班加點地查。結果,被調查人公開場合侮辱我,我作為執法人員還得給他低三下四嗎?這…這不對的吧?我應該聽您的指揮啊!我不能聽其他不分青紅皂白之人的指揮啊!指鹿為馬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我們紀委人身上,那絕對是最大的恥辱!」
劉大海愣住了。
孫副書記臉紅到極致了!
兩人微微張了張嘴,可一時之間,竟然沒有立刻說出反駁的話來。
蔣陽的這一番話,每一句都站得住腳啊。
辦案人員不與被調查對象接觸——這是紀委辦案的鐵律。
這次是孫副書記把蔣陽叫去飯局的,蔣陽作為下屬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怎麼好意思拒絕?
所以,這場飯局本身就是違規的——違規的根源,是孫副書記。
劉大海心裡頭那股子火,被蔣陽這一番話,澆了大半。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孫副書記。
孫副書記的臉,已經由紅轉白。
孫副書記當然知道,蔣陽這話戳在哪裡。
他趕緊乾笑了兩聲:「小蔣,你這話就不對了。昨晚那是私人聚會嘛!我跟劉洪濤是多年的老朋友,他正好回海城,我跟他一起吃個飯。然後,尋思著你剛到紀委,對很多幹部都不熟,叫上你認識認識,這有什麼問題?」
「劉洪濤是我正在調查的對象。無論是私人聚會還是公務接待,我作為辦案人員,按規定都不能出席。這一條,規定寫得清清楚楚。劉書記,您說,是不是這樣?」蔣陽問。
劉大海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要是說「是」,那就等於承認孫副書記昨晚的飯局是違規的——孫副書記的臉往哪擱?
可要是說「不是」,那就等於公開違反紀委的辦案規定——他這個市紀委書記的臉往哪擱?
劉大海憋了半天,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件事情……我會調查清楚。你先回去吧。」
蔣陽點了點頭:「好,劉書記。我等著您的調查結論。另外,劉書記……」
蔣陽轉身又說:「劉洪濤昨晚在飯桌上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他原話是——你們劉大海書記都得聽我的!劉書記,您是市紀委書記,您應該知道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劉大海的腦瓜子已經宕機了!
因為從來沒有哪個下屬敢如此口氣質問如此之敏感的問題。
「劉書記,他劉洪濤一個住建局發展中心的副處級幹部,敢在飯桌上當著分管副書記和辦案人員的面,說出這種話……這背後,恐怕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但是,這案子我已經接了!軍令狀我也立了!後面,如果發現我們內部人在這個案子出現問題,我提前向您聲明——我蔣陽決不罷休、絕不退縮、絕不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