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陽轉身,走出了劉大海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之後,劉大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他嘴角,浮起了一個非常淡的笑。
「愣頭青啊——」劉大海低聲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就是好忽悠,呵,這都還沒怎麼說呢,自個兒就往火坑裡跳了……呵,張偉生和魏國濤竟然能被這種人氣紅了臉?真是……呵,真是沒用啊。」
——
蔣陽拿著卷宗回到了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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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的辦公室不大,裡面一共四張辦公桌。蔣陽的桌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那是主任的位置。其他三張桌子,是三個老同志。
蔣陽進門的時候,三個老同志正在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情。看到蔣陽進來,三個人都抬起頭。
蔣陽客氣地朝他們點了點頭:「各位同志好,我是新來的蔣陽,請大家以後多多關照。」
三個人臉上都擠出一個笑容,回應了幾句客套話。
但那笑容裡頭,沒有半點溫度。
蔣陽心裡清楚——這三個人對他這個」空降」的主任,多半是不服氣的。
他沒有多說什麼,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打開公文包,把劉大海給他的那份卷宗攤在了桌上。
蔣陽開始翻閱那份卷宗。
劉洪濤,男,四十八歲,海城市住建局發展中心主任。在職期間涉嫌多項違規、利益輸送、超標準招待等問題。
下面群眾反映材料一共有十七份,舉報內容涉及的金額從幾十萬到上千萬不等。
蔣陽一頁一頁地翻,時不時拿筆在紙上做記錄。
一室辦公室里,那三個老同志雖然各自坐在桌前,可眼睛卻時不時地朝蔣陽那邊瞄。
看到蔣陽在認真地看劉洪濤的材料,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種心照不宣的味道。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三個老同志中的兩個,一前一後地站起身,一個說」上個洗手間」,另一個說」我也去」,兩個人就這麼前後腳出了辦公室。
剩下的那個老同志,假裝在看自己的文件,可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瞄著蔣陽。
——
洗手間裡。
那兩個先去的老同志湊在洗手台前,一個低聲說:「看到沒?這小子真敢接這份案子。」
另一個搖了搖頭:「傻子才接這份案子。」
「他這是不知道劉洪濤在京城的關係吧?」
「管他知不知道,反正咱們不能摻和。」
「對!這小子要辦,他就去辦,咱們躲遠點兒。這案子——辦了劉洪濤,他後面怕是連個好下場都沒有。王主任的舅舅怎麼說也是個退休的大領導了……結果呢?檔案局!」
「對啊……王主任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多明白的一個人,硬是被這案子逼著調到檔案局去了。咱們可不能跟著摻和。」
「嗯。明天開始,他要是問咱們什麼,咱們就說不知道、沒接觸過,讓他自己去查。」
兩個人說完,互相對了個眼神,又前後腳走出了洗手間,回到了一室辦公室。
——
辦公室里的第三個老同志——一個姓陳的,也就是蔣陽今早走進辦公室時,第一個抬眼看他的那位。他見兩個同事回來了,自己也站起身,裝作打電話的樣子便出去了。
陳某走出辦公室,到了樓道盡頭一個沒人的角落,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劉主任。」陳某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啞的男聲:「誰啊?」
「是我,市紀委一室的老陳。」
「哦——老陳啊,怎麼了?」劉洪濤的聲音當即就熱情了起來。
「劉主任,跟您匯報個事情,」陳某壓低了聲音,「今天早上,紀委這邊新來了個一室主任,叫蔣陽。」
「蔣陽?」劉洪濤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沒聽過……怎麼了?」
「劉主任,您可能不知道,」陳某繼續道:「這個蔣陽,是省廳葛建軍廳長的關係,之前還給張偉生書記當過秘書,今天忽然就調到我們紀委來了。剛才呢,劉大海書記把您的案宗給了他。」
「什麼?!」劉洪濤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劉大海把我的材料給一個新來的小子?」
「是啊,劉主任。」陳某說,「我看他在辦公室認真翻您的材料,在做筆記。我尋思著,這事得跟您打個招呼,您心裡頭有個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劉洪濤」哼」了一聲,發出一陣冷笑:「讓他搞就是了。」
劉洪濤的語氣里,全是不屑:「不就是葛廳長的關係嗎?真是的,一個廳長而已。我劉洪濤在京城什麼沒有?他葛建軍算個什麼東西?他想查就查,我等著他。」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年輕人啊不知道輕重,我也是怕他冒犯了您。」老陳說。
「老陳啊……」劉洪濤的語氣輕飄飄的,「你也不用太緊張。這種事情我見多了。蔣陽要是真敢動我,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後悔。」
「是是是,這是自然!」陳某連聲答應。
「你那邊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及時告訴我。然後,下午下班的時候,我讓司機聯繫你。」劉洪濤說。讓司機聯繫他,自然是要給他好處的。
「不用不用……我這邊肯定會給您盯著點兒的,您不用跟我客氣。」老陳說。
「跟我客氣什麼啊?咱們以後接觸的機會還多著呢!就這樣。」劉洪濤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陳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他們三人都以為蔣陽一心想著對付劉洪濤,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蔣陽,根本就不在乎劉洪濤。
蔣陽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表面上在翻劉洪濤的材料,可心裡頭想的,根本就不是劉洪濤這個人。
他更在乎的,是魏國濤。
肖鵬的案子已經結案,省廳那邊的批文已經下發。結案通報正式公布之後,外界都已經認定了」肖鵬畏罪自殺」這個結果。
可蔣陽清楚,肖鵬沒死。
肖鵬正藏在西郊那個不起眼的小院子裡,由李隊長帶著一組人秘密看護。
只是今天這段時間,還是要好好研究一下劉洪濤的案子,別讓人發問的時候,連個一二三四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下午,蔣陽打了個外出之後,便開了一輛不起眼的小車,沿著海城西郊的路一路開過去。
到了那個院子,蔣陽停車,下車,敲門。
李隊長來開了門。
「蔣主任。」李隊長微笑說:「聽說你去市紀委了?還當了主任?」
「消息傳這麼快嗎?」蔣陽微笑說。
蔣陽平日裡似乎不知道笑是什麼,但是,跟這李隊長接觸時間長了之後,便覺得是自己人,偶爾還是會笑出來的。
「呵……何止是知道啊!昨兒葛廳長沒回省里,來我們這裡聊了一上午!」李隊長輕輕靠到蔣陽身邊低聲說:「你別看他整天故作輕鬆,我知道他現在心裡擔心死了肖鵬的事情。你說你到底是什麼天大的背景啊?竟然讓咱們廳長心甘情願給你唱戲。」
「你是想要調查我嗎?」蔣陽微微皺眉問。
「嘿!」李隊長往旁邊一站,故作無奈說:「得了!算我話多了行吧?走走走,進去。」
蔣陽走進院子,進了那間小屋。
肖鵬正坐在屋裡那張破桌子前,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面。看到蔣陽進來,他抬起頭,眼睛一亮。
蔣陽二話沒說,把手裡的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肖鵬低頭一看——是夜梟案的結案通報。
肖鵬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著看著,那張本來還帶著一絲緊張的臉,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
最後,他」嘿」地一聲笑了出來。
」樂開了花」——這四個字用在肖鵬這一刻的臉上,再準確不過。
肖鵬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光。
「兄弟啊……」肖鵬的聲音都在發抖,「這案子……真的結了?我真的沒事了?」
「塵埃落定……」蔣陽平靜地說:「主要責任在你那幾個兄弟身上。你呢,參與,但是不知情。這是法律上能給到的最好的結論。」
「好!好啊!」肖鵬激動地連說了幾個」好」字。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安靜下來。
然後,肖鵬站起身,看著蔣陽,一字一句地說:「你放心。我現在就給你魏國濤和胡凱的犯罪證據。」
——
蔣陽沒有多問。
他知道,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
肖鵬轉過頭,對李隊長說:「你們能不能給我做個易容?打扮打扮,我得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李隊長看了蔣陽一眼。
蔣陽點了點頭。
李隊長立刻安排人過來,給肖鵬化了個簡單的妝——戴上一副平光眼鏡,粘了一撮鬍子,換了一身普通的工人外套,再戴上一頂鴨舌帽。
收拾完畢,肖鵬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嘿嘿」笑了一下。那刻他覺得自己真的賭對了!
等交出這些證據,再把魏國濤送進監獄,那自己還是以前那個肖鵬。自己的錢這輩子根本花不完!
——
蔣陽開車,肖鵬坐在後排,李隊長跟一個便衣警察坐副駕駛。
車子從西郊出發,一路向城裡開。
肖鵬在車上指路。
車一直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肖鵬所說的地方。
蔣陽停了車,肖鵬帶著他們下車。
那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外牆的瓷磚已經發黃。
肖鵬帶著眾人從一樓的側門進去,乘電梯到了八樓。
八樓有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海城天達貿易有限公司」。
肖鵬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