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能改變海城。」葛建軍雙眼放光說。
對於官場沉浮多年的這麼一位公安廳廳長來說，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樣的官二代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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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人識相的本事，已經非常高了。
就蔣陽現在的表現來看，他的能力和智力絕對在線，雖然行為上讓人感覺有些楞，可這換個角度看，這未必不可以用「鋒利」來形容。
如此一個鋒利的、有絕對背景關係的人，未來豈可限量？
不過，蔣陽聽了這話，沒有說什麼。
他依舊把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里的海城，燈火通明。
沿著濱江大道的兩邊，一棟一棟的高樓在黑夜裡靜靜地立著，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條路上行駛的車輛。
蔣陽看著這一切，目光很是平靜。
可他心裡頭，已經下了決心。
這座城市的那些陰暗，那些背地裡的骯髒，那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壓住的冤屈——他蔣陽，這一次，要一個一個地把它們翻出來。
——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
蔣陽準時到海城市紀委報到。
市紀委的大樓在市委大院斜對面，獨立的一棟五層小樓，外牆是青灰色的，看上去莊嚴肅穆。
蔣陽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從大樓正門走進去。
劉大海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見了蔣陽。
剛見面的時候，那叫一個客氣。
劉大海一見蔣陽進門，立刻從辦公桌後頭站起來，繞過來，伸出手：「小蔣來了？快快快，坐坐坐！」
「劉書記好。」蔣陽跟劉大海握了握手。
「哎呀，自己人，別這麼客氣。要知道，我跟葛建軍廳長，那可是老關係、老熟人了啊！呵……坐……」
劉大海拍了拍蔣陽的肩膀，親熱得不得了，安排他坐到沙發上之後，一同坐下，說：「昨晚的事情啊，我跟你交代一下——昨晚那個場合，葛廳長、張書記、魏市長，大家都喝了點兒酒，話說得急了一些，你不要往心裡去啊。」
「是。我知道。沒往心裡去。」
「呵，年輕人嘛……」劉大海笑眯眯地說：「做事有鋒芒，是好事。可鋒芒太露，容易傷人，也容易傷自己。這一點，你以後慢慢就懂了。」
蔣陽點了點頭，沒接話。
劉大海讓秘書給倒了茶，秘書出去之後，辦公室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劉大海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開始轉。
「小蔣啊……」劉大海的語氣里，有了一絲意味深長，「今天上午十點，我要召開一個中層以上的幹部會議，把你的工作宣布一下。」
「嗯，好。」
「宣布完了之後，我再單獨跟你聊一聊紀委的工作。」
「好。」蔣陽輕輕應聲。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劉大海喊了聲進之後，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
劉大海介紹說，這是辦公室主任，而後讓主任帶著蔣陽去了解了解紀委的情況，並囑咐其十點的時候一起開會。
——
上午十點，市紀委三樓大會議室。
中層以上的幹部，三十多個人，全到齊了。
蔣陽坐在前排的角落，安靜地等著。會議室里的人，都在悄悄地打量他。
中層幹部們坐在底下，一個個表面上端坐著，可眼神里都是探究。
劉大海坐在主位上，咳嗽了一聲，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同志們，」劉大海慢悠悠地開口：「今天召集大家開個短會，主要是宣布一項人事安排。」
劉大海的目光掃過全場，停在蔣陽臉上。
「經過張偉生書記的關心、魏國濤市長的協調、葛建軍廳長的推薦，」劉大海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海城市紀委從今天開始，正式接收蔣陽同志，擔任我委一室主任。」
會議室里」嗡」地一聲，開始有了細碎的議論。
劉大海這一段開場白，看似是在」高規格」地介紹蔣陽——又是市委書記，又是市長，又是省廳廳長。可懂行的人一聽就明白：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蔣陽是」走關係進來的」，不是憑真本事。且告訴所有人，蔣陽的關係，就是省公安廳的葛建軍廳長。
這以後要是蔣陽搞人，那對方一下子就知道蔣陽是什麼背景。這官場對抗，說白了就是背景實力的對抗啊。一般幹部對葛建軍這個級別的害怕，可是市級領導裡面，那水可深著呢！
一個廳長，並沒有讓這幫人忌憚的層級實力。
「蔣陽同志原本是市委張偉生書記的秘書，」劉大海繼續說：「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組織上考慮到他的發展需要，安排到我們市紀委來鍛鍊鍛鍊。這是上級領導對我們紀委工作的重視，也是對蔣陽同志個人的培養。」
劉大海說著，轉頭朝蔣陽點了點頭：「蔣陽同志，你簡單說兩句吧。」
蔣陽緩緩站起身。
他朝著會議室里的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蔣陽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蔣陽，今天到市紀委報到。請大家以後多多關照。」
蔣陽沒有多說什麼。
他鞠完躬，便坐了下來。
會議室里，依舊是一片細碎的議論。
蔣陽能感覺到，幾乎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有幾束目光帶著冷淡，有幾束目光帶著探究，有幾束目光帶著看戲的味道。
劉大海繼續宣布：「蔣陽同志的工作崗位，是一室主任。一室是我們紀委的核心辦案室——」
一室主任四個字一出，會議室里的議論聲立刻就大了起來。
「一室主任？」
「開什麼玩笑，他二十多歲就當一室主任？」
「前任那個王主任剛被調走，他這就接過來？」
「一室的工作最多最複雜啊……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幹的！」
「這麼年輕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好工作？」
「到時候，肯定是要挨罵了……」
「挨罵？呵，挨罵還是輕的，這麼年輕，一看就沒有什麼心眼兒……到時候要是得罪了人，嘿，等著瞧吧。」
底下小聲的議論，蔣陽聽得很模糊。
他坐在那裡，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劉大海等下面議論了一陣，咳嗽了一聲，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劉大海繼續說：「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其他副書記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劉大海說罷，環視四周，見幾位副書記搖頭之後，當即說：「散會吧。」
會議結束，幹部們三三兩兩地從會議室里走出去。
出門的時候，幾個人故意湊到蔣陽身邊走過，嘴裡一邊走一邊小聲議論著，那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蔣陽聽見。
「嘖嘖，年紀輕輕就當主任，這後台夠硬啊。」
「硬是硬，可是一室主任那個位置不好坐啊。」
「前任王主任不就是因為辦錯了案子，被調到檔案局去了嗎？」
「對啊……那案子我知道，這麼個新來的，能辦得動嗎？」
蔣陽聽著這些議論，依舊是面無表情。
會後，劉大海把蔣陽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一關上，劉大海臉上那種」客氣」的表情，慢慢地就變了。
不是變得凶，而是變得更」老到」。
劉大海示意蔣陽坐下，自己坐在辦公桌後頭，兩隻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小蔣啊……」劉大海開口了，「昨晚葛廳長跟我說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蔣陽這孩子有前途，到我這兒來，我一定好好帶。這一點，你放心。我劉大海跟葛廳長這麼多年的交情，不會虧待你的。」
蔣陽點了點頭：「謝謝劉書記。」
劉大海眼睛眯了一下：「不過呢，紀委這一攤子工作，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我得跟你交一交底。」
劉大海起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砰」的一聲放在了茶几上。
蔣陽低頭看了一眼。
卷宗的封面上，「住建局發展中心劉洪濤違紀初查材料」幾個黑色的字，赫然在目。
「這個案子，」劉大海慢慢地說：「這是今年我們紀委的大案。下面群眾反映了很久了，材料一摞一摞地往上送。這個劉洪濤，確實有問題。對了——」
劉大海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著蔣陽，「這個案子，注意要保密。」
「是。」
「之前的一室主任，也就是王主任，」劉大海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剛開始的時候，王主任信誓旦旦說會辦好！但是呢……唉，後期這小王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停滯不前了！我覺得是因為畏難，不敢辦、不想辦，所以，我生氣之後，直接把他調到檔案局去了。一個一室主任，調到檔案局——這是什麼概念，你明白吧？」
「明白。」蔣陽的聲音很平靜。
劉大海點了點頭：「你能明白就好。」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小蔣，我跟你說一句心裡話——紀委不養閒人。你既然到了我這兒，既然坐了一室主任這個位置，那就得把這個案子拿下來。」
劉大海沒有把話說完，可意思是再清楚不過。
蔣陽點頭：「我明白，劉書記。我一定會好好干。」
「那這個案子就交給你去辦……但是，」劉大海看著他：「但是小蔣啊，你不要光嘴上說會好好干。我要的是行動。半個月之內……」
劉大海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兩根，「半個月，必須要有進展。你能做到嗎？」
「能。」蔣陽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字答下來。
劉大海看著這個年輕人那張平靜的臉，心裡頭其實是有點詫異的。
按照他的經驗，一個新人接到這種燙手山芋，多半會推三阻四，或者要求寬限時間。可蔣陽——一句」能」，乾乾脆脆，沒有半點遲疑。
劉大海眯起眼睛，慢慢說：「好。那我等著看你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