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廳長，您不會是叫了一個人，來給蔣陽調整工作的吧？」張偉生書記問。
葛建軍笑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後才半開玩笑地說：「蔣陽今天晚上算是把你們三巨頭都得罪了吧？唉，我也是沒想到我這個侄子，是這麼個情況啊。」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現在這個情況，我看你們誰還敢讓我這個侄子，給你們當秘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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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建軍轉頭看向張偉生，眼裡帶著一絲戲謔：「張書記，要不你繼續留用？」
張偉生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變，可馬上又裝作笑笑，沒做聲。
葛建軍又轉頭看魏國濤：「魏市長，您看？」
魏國濤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葛廳長您別開玩笑了！」
葛建軍又看王安邦：「安邦同志，要不您帶帶我這個侄子？」
王安邦推了推眼鏡，平靜地笑了一下：「葛廳長，蔣陽同志前途無量，我這邊小廟容不下大佛。」
王安邦這話答得最妙，既沒拒絕得太硬，也沒接茬。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可笑得都不自然。
——
正在這個時候，包間的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服務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各位領導，市紀委的劉書記到了。」
包間裡的笑聲，「啪」地一下斷了。
魏國濤臉上的笑，僵在嘴角。
張偉生臉上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王安邦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中。
蔣陽低著頭，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聽到「劉大海」三個字的那一刻，心裡就明白了——市紀委。
父親果然把這一步，已經替他鋪好了。
他端起茶杯，用茶水掩飾住眼底的那一抹光。
包間的門被推開。
海城市紀委書記劉大海，身穿一身深色西裝，一隻手拎著公文包，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邁步走了進來。
劉大海五十歲出頭，方臉，濃眉，眼神銳利。他是海城官場上有名的」硬骨頭」——不是說他真的多硬，而是說他這個市紀委書記幹了好幾年，跟張偉生、魏國濤這些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間那點子」默契」，早已經磨合得相當熟練了。
劉大海一進門，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
張偉生、魏國濤、王安邦、葛建軍，再加上蔣陽。
劉大海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葛建軍臨時叫他過來的」飯局」，竟然是這麼一桌」熟人」！
張偉生和魏國濤看到他，眉頭也同時皺起來——他們沒想到，葛建軍要叫的」熟人」，竟然是這位市紀委書記！
桌上幾個人，幾乎同時變了臉。
可劉大海是省紀委書記謝國泉直接打的招呼，他敢不來嗎？
他要是不來，他這個市紀委書記的位子，明天可能就要換人坐了。
劉大海強壓下心頭那一股不爽，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朝桌上幾個人拱了拱手：「張書記，魏市長，王書記，葛廳長，你們好你們好。」
「哎呀，劉書記！」張偉生趕忙站起來，「這是什麼風啊？你怎麼也來了？」
「葛廳長打電話叫我過來的。」劉大海如實回答。
桌上幾個人的目光，一齊轉向葛建軍。
葛建軍也不慌，端著酒杯，緩緩站起身，笑著說：「是我叫劉書記過來的。今天有件事情，得跟劉書記當面說一下。來來來，劉書記，您先坐，我讓服務員加雙筷子。」
服務員很快加了一副碗筷，劉大海在張偉生左手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葛建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劉書記，我先敬您一杯，感謝您能賞臉過來。」
劉大海客氣地端起酒杯：「不敢不敢，葛廳長您客氣了。」
兩個人喝了這一杯。
魏國濤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端著酒杯，轉頭看向葛建軍，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葛廳長，您今晚把劉書記叫過來，是為了什麼事啊？我們市委這幾大常委，今晚可都要聚齊了。」
葛建軍慢慢放下酒杯，目光從桌上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劉大海身上。
「呵……是這樣的，」葛建軍慢條斯理地說：「今天晚上的事情，劉書記也知道一點了。蔣陽這孩子年輕，話說得急，得罪了幾位領導，這是他不對。可我尋思著——這孩子做事還是認真的，辦案子也有一套。再讓他給張書記當秘書，張書記肯定不放心；讓他給魏市長當秘書，魏市長更不放心。」
葛建軍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這個當遠方叔叔的，可發愁了。所以呢……」
葛建軍端起酒杯，看向劉大海，「我尋思著——蔣陽這孩子在公安系統幹過，辦過案子，性子又直，去市紀委是不是合適一點？劉書記，您看？」
劉大海聽到」市紀委」三個字，心裡頭其實早就有底了。
謝國泉剛才在電話里跟他說得很清楚：葛建軍會在飯桌上提出這件事。你只需要順著接下來就行。
可劉大海是個老江湖，他不可能在桌上立刻就接茬。
一旦接得太快，張偉生和魏國濤立馬就會嗅出不對——這事兒不可能這麼巧。
所以他先皺了皺眉頭，故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葛書記，您這個調動，實在是讓我有些不解啊……」
劉大海慢悠悠地說：「蔣陽同志在公安系統幹過不假，可是我們市紀委這邊是有規矩的。一個秘書要調到市紀委來，需要走幹部交流的程序。這中間——」
劉大海停了一下，看了葛建軍一眼，又看了張偉生和魏國濤一眼。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仿佛是被葛建軍的」面子」逼得沒辦法：「不過，既然您葛廳長找了關係開了口，那我肯定是要辦的。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您的面子，我劉大海不能不給。」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既給了葛建軍面子，又把」葛建軍的關係」四個字明明白白地點出來——告訴張偉生和魏國濤：這事兒，是葛建軍托我辦的，跟其他人沒關係。
葛建軍聽了，心裡暗暗讚嘆——劉大海這老狐狸，真是好手段。一句話就把整件事情的」調子」給定下來了。
葛建軍當即明白，劉大海這是在配合他演戲。但同時，葛建軍也清楚地意識到——劉大海跟張偉生、魏國濤這幫人，多年共事，肯定是」心往一處使」的。
蔣陽調到市紀委，劉大海明面上要」管」蔣陽，可暗地裡……
想到這裡，葛建軍心裡頭反而冷笑了一下。
劉大海以為蔣陽到了市紀委，就在他劉大海的眼皮子底下。
他劉大海可以一邊給省紀委交差，一邊給張偉生和魏國濤通風報信。這是官場上典型的」兩頭討好」。
可他劉大海哪裡知道，蔣陽的真實身份是華紀委第一副書記蔣震的兒子？
他劉大海哪裡知道，蔣陽到了市紀委，根本就不是去給他當下屬的，而是去辦海城官場這一攤子大案的？
要知道，現在那肖鵬可是還活著的。
葛建軍端起酒杯，笑著說：「劉書記，那這事兒就交給您了。希望您能好好帶蔣陽。這孩子雖然年輕，可辦起案子來還是認真的。您多照顧著點。」
「那是當然！」劉大海一口答應，「葛廳長您交代下來的人，我劉大海不可能不照顧。不過……」
劉大海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張偉生：「這件事情，按程序得市委批准。張書記，您看？」
張偉生聽到這話，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表態。
巴不得！他張偉生現在巴不得趕走蔣陽這個愣頭青！
蔣陽今天晚上在飯桌上把他這個市委書記和魏國濤一併罵了，這種秘書，他一秒鐘都不想再留在身邊。送到市紀委去？再好不過！
更妙的是——蔣陽到了市紀委，就歸劉大海管了。
劉大海跟他張偉生是什麼關係，不用多說。
蔣陽到了劉大海手下，那就是龍也得盤著，虎也得臥著！
張偉生連忙端起酒杯：「這事兒沒問題！我看劉書記這個安排很合適。蔣陽這孩子年輕，去市紀委鍛鍊鍛鍊也好。我這就回去走程序，明天就把調動文件簽了！」
葛建軍笑了一下：「那就這麼定了？」
「定了定了！您這大領導都發話，都親自過來了，我們能不定下來嗎？哈哈哈……」張偉生笑著連連點頭說。
葛建軍又轉頭看向魏國濤：「魏市長，您看？」
魏國濤表面上不能反對——蔣陽本來就跟他有仇，他要是反對，反而顯得自己心裡有鬼。
可他心裡頭其實是有一萬個意見的——市紀委是什麼地方？那是專門管幹部、查腐敗的地方！蔣陽這種人到了市紀委，就跟一頭狼進了羊圈一樣！
魏國濤勉強笑了一下：「張書記同意，我沒意見。」
但他轉過頭，用一種很有深意的目光，看了劉大海一眼。
劉大海也回了他一個深意的目光——那個目光的意思是：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魏國濤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知道——劉大海也是突然接到的消息，不是真心想要蔣陽。蔣陽到了市紀委，劉大海會」看著辦」的。
葛建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頭跟明鏡一樣。
他舉起酒杯，笑著說：「行了，今天這頓飯，吃得別開生面，很有意思。之前還擔心蔣陽的工作問題，現在都解決了。我們化干戈為玉帛，以後好好溝通，來——乾杯！」
桌上幾個人，一起舉起酒杯。
「乾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可這一杯酒下肚，每個人心裡揣著的，都是不同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