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繼續打架

  會議室里的沉默裹在每個人身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一秒一秒,格外刺耳。

  魏國濤和胡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個臉色灰白,一個滿頭冷汗,像兩截被釘在椅子上的木樁。

  王華沒有催促,也沒有重複問題。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兩隻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兩個人身上,不帶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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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安靜比任何質問都更有殺傷力——他干紀檢這一行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人在沉默中崩潰。

  他心裡對這兩個人的底細,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前些年,省紀委就陸續收到過關於夜梟犯罪集團的舉報材料,涉及肖鵬涉黑涉毒、官商勾結、權力尋租,零零散散加起來有十幾份。

  他安排人往下查過,可每次查到關鍵節點,線索就斷了——不是證人突然改口,就是物證莫名消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總能在最後一刻把火掐滅。

  暗中化解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勝在有權力兜底。

  市公安局把控著第一道關口,魏國濤在市政府坐鎮,兩個人一內一外,築起了一道鐵幕。

  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京央直接介入了。

  華紀委蔣震副書記親自給省紀委書記打了電話——起初還以為是過問夜梟犯罪集團的案情,結果蔣書記一句話就點破了核心:不光是海城有保護傘,省里的保護傘也得震一震,好好敲打敲打。

  這個信號太明確了。

  所以王華來得很急,來得很快,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就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怎麼?」王華終於開口了,語氣不咸不淡,像是在聊家常,「兩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魏國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腦子在這幾秒鐘內轉了無數個彎——否認?承認?推脫?裝傻?

  每一條路都有風險,但此刻他別無選擇,只能挑風險最小的那條。

  「王書記……」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嘶啞,「您說的這個情況,我真的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家人去了哪兒——他們經常出國旅遊,這次也是沒跟我打招呼就走了。我……真不知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坦然,但微微發顫的指尖出賣了他。

  王華輕輕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示相信。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胡凱身上。

  「胡局長呢?是不是也不知道?」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您的家人,是不是也經常旅遊?」

  胡凱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嚼一塊干硬的饅頭。

  「是……是的。」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我家人確實經常出去……旅遊。」

  「旅遊」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會議室里有好幾個人同時低下了頭——不是不敢看,是不忍看。

  一個市公安局局長,在省紀委副書記面前撒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謊,那副模樣,實在不體面。

  王華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會議室的地面上,像落子無悔,「你們這些領導幹部的家庭子女們,日子過得真是幸福啊——經常出國旅遊。不過我就是好奇……」

  他的目光從魏國濤掃到胡凱,又從胡凱掃回魏國濤。

  「經常出國,哪來的錢呢?」

  這句話出來,會議室里的溫度又降了兩度。

  沒有人接話。

  王華也不需要人接話。

  他雙手輕輕揉搓幾下,隨後示意他們倆坐下,然後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這樣吧——省紀委就從兩位開始,進行正式談話。」

  他轉頭看向張偉生:「張書記,麻煩你給我們省紀委安排一個辦公的地方。今晚就得開始工作。」

  張偉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馬上反應:「好,好——大海同志。」

  他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市紀委書記劉大海。

  劉大海當即站了起來,點了下頭:「我這就去打電話安排。」說完,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王華轉過身來,面向張偉生:「張書記,還有沒有什麼其他事情需要在這個會上說的?」

  張偉生穩了穩心神,站在主位上掃了一圈在座的人,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這次夜梟犯罪集團的案件,已經上升到了華紀委的高度。剛才大家都聽到了。接下來,希望所有同志積極配合省紀委的工作。」

  他說著,刻意加重了語氣繼續道:「還是那句老話——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具體該怎麼做,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鐘,最後落在一個不確定的位置上。

  「還有誰有什麼要說的嗎?沒有的話,我們就散會吧。」

  話音剛落,王安邦開口了。

  「王書記,我有情況要向您說明。」

  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準備了很久。

  王華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在紀檢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對各種」趁火打劫」的套路太熟悉了——每次大案一出,總有人急著撇清自己、順帶踩兩腳別人。

  不過他也知道,王安邦背後站著省委副書記黃琦雲,這個人不能輕易得罪,也不能隨意打斷,「你說。」

  王安邦站起身來,腰板挺直,目光平視著王華,語氣不卑不亢,「剛才您沒來之前,我跟魏國濤同志進行了非常嚴厲的交涉。我作為海城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對海城發生如此惡劣的案件,是負有責任的。這一點我絕不迴避。」

  他頓了一下,聲音變了——從「認責」無縫切換到了「甩鍋」,過渡之自然,像是排練了一百遍。

  「但是,該我擔的責任我一定擔,不該我擔的,我絕不含糊。」他轉向王華,目光炯炯,「關於夜梟犯罪集團的問題,我幾次三番找公安局胡凱局長溝通過。但實際情況——絕對超出您的想像。」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語氣里藏著一把刀,鋒刃朝著胡凱和魏國濤的方向。

  魏國濤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嘶聲喊道:「王安邦!你胡說八道!你什麼時候跟胡凱溝通過?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作為市政府負責人,一直——」

  「魏市長,我說的是不是事實,後續調查自然會有結論。」王安邦打斷了他,語氣冷淡到極點,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胡凱也站了起來,手指著王安邦:「你滿嘴跑火車!你之前根本沒提過一個字關於夜梟的事情!」

  「是不是真的,等調查結果出來就清楚了。」王安邦再次打斷,一副「我說完了你們愛怎樣怎樣」的姿態。

  然後,他轉向王華,聲音忽然低了半度,語氣變得懇切起來。

  「王書記——我還想借這個機會,徹底揭開海城的一些問題。」他抬手指了指胡凱的方向,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之前,我就明確反對胡凱擔任公安局局長。我也跟張偉生書記當面提過意見。但是我作為分管公檢法的副書記,意見竟然被徹底忽視。」

  他微微搖頭,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是有苦說不出」的委屈,「王書記,您要知道我的難處啊。」

  張偉生坐在主位上,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紫紅。

  他萬萬沒想到王安邦會當著省紀委的面,直接把火燒到自己頭上來。

  「你胡說什麼!」張偉生猛地一拍桌子,「我什麼時候忽視你的意見了?你把話說清楚——不對,算了!你不要再說了!」

  他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剎住了車——意識到自己讓王安邦「說清楚」等於給了他一個當眾表演的舞台,連忙改口制止。

  可王安邦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張書記,您讓我說清楚,又不讓我說?」王安邦微微側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您這是……心裡有鬼吧?」

  會議室里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張偉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

  「我怎麼了?現在當著省紀委王書記的面,您還想改口嗎?」王安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當時在座的人都在場——省紀委後續調查的時候,您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巴嗎?」

  他轉向王華,站得筆直,聲音鏗鏘。

  「王書記,我可以在這裡向您保證——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這些常委,尤其是劉大海書記和劉謙部長!我雖然是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但在公安領域——我說了不算。」

  最後五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到了臨界點。

  所有人的目光在王安邦、張偉生、魏國濤之間來回掃射,像是在看一場三方混戰。

  組織部長劉謙被王安邦點了名之後,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頭偏向一側,眼神飄忽,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張牆紙。

  神仙打架,凡人最好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