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安邦那生猛地勁頭,張偉生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再拍桌子時,王華輕輕抬了抬手。
這個動作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省紀委副書記抬手的分量,在場沒有人掂量不出。
「行了……具體什麼情況、誰的責任,我們不就是來查這個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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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華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調解鄰里糾紛,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份雲淡風輕之下壓著的是雷霆萬鈞的權力,
「你們放心,接下來省紀委一定會給上級領導、也給你們在座每一位同志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夾克衣擺,衝著剛進門的劉大海低聲問:「劉書記——地方安排好了嗎?」
劉大海快步走到跟前點頭說:「安排好了,就在我們市紀委的辦公樓層。」
「好。」王華掃了一眼魏國濤和胡凱,語氣平淡,「魏市長,胡局長——跟我們走一趟吧。」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邀人喝杯茶,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走一趟」三個字,從省紀委副書記嘴裡說出來,跟「請你喝杯茶」可不是一個意思。
魏國濤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身上綁著千斤重的鉛塊。
站穩之後,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目光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的眾人——有的低著頭,有的別過臉,沒有一個人跟他對視。
胡凱也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灰敗變成了一種麻木的蒼白,像是一個認命了的人。
兩個人跟在王華和省紀委工作人員身後,走出了會議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越來越遠,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抽離。
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張偉生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怒意還沒退完。
然後,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兩把刀,直直扎向王安邦。
「王安邦……」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冷又硬,「你跟我解釋一下——你剛才當著省紀委的面,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想幹什麼?」
王安邦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調整。
他靠在椅背上,兩條胳膊擱在扶手上,姿態鬆弛,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今天下午被黃琦雲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之後,他就想明白了——靠山靠不住,什麼事都只能靠自己。黃
琦雲翻臉比翻書還快,上午還跟他合謀布局,下午一看風向不對就翻臉不認人。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也翻臉。
這次的事情,自己絕不能沾上一星半點。
不但不能沾,還得把髒水全部潑出去——潑到魏國濤身上,潑到胡凱身上。
如果操作得好,非但不會受牽連,反而能藉此上位。
魏國濤完了,市長的位子就空了。
再把張偉生拉下水,一把手的位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他此刻看張偉生的眼神,已經不是下級看上級的眼神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王安邦的聲音平靜到近乎冷漠,「你也不用拿一把手的身份來壓我。」
張偉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跟魏國濤之間怎麼定的這個公安局局長,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王安邦的語氣像是在念一份準備好的聲明,不緊不慢,「我和劉大海同志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著,忽然轉過頭,目光鎖定了另一個人,「劉謙同志。」
組織部長劉謙渾身一激靈,像是被冷水潑了一臉。
「劉部長,你還記得當初胡凱的局長是怎麼安排的嗎?」王安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鉤子,「到時候省紀委找你談話——你可得實話實說。知道嗎?」
劉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將頭別向一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張偉生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面。
「好!我倒是要看看你多大的能耐!有本事你就借著這次省紀委過來,把我們全都拿下來!散會!」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文件夾被收攏的聲音、腳步聲,一時間雜亂地響成一片。
其他常委們魚貫而出,沒有人多說一句話,沒有人跟任何人對視。
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飛快,像是從一個正在著火的房間裡逃出來。
王安邦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起身的時候,從張偉生身邊經過,沒有看他,也沒有打招呼。
腳步不快不慢,姿態從容。
張偉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胸口劇烈起伏。
投影幕布垂在正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他此刻狼狽至極的臉。
——
張偉生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檯燈。
昏黃的光照在辦公桌上,映出一圈不大的光暈,桌面之外的地方全浸在陰影里。
他重重地坐進椅子,兩隻手撐著臉,閉上眼睛。
腦子裡像有一鍋粥在翻滾——王安邦的冷臉、魏國濤的灰敗、王華不動聲色的審視、胡凱蒼白得像紙的臉。
所有人的表情攪在一起,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個不停。
他想不通。
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昨天一切還在掌控之中——李陽放了、東南集團穩住了、魏國濤和胡凱的那點破事雖然煩人但還翻不了天。
可從今天中午開始,局勢就像決了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肖鵬被抓、輿論炸鍋、省紀委連夜進駐——一環扣一環,快得讓人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而王安邦——這個平時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從不越雷池半步的副書記,今天竟然當著省紀委的面朝他開炮,毫不留情,刀刀見骨。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
張偉生揉了揉眉心,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坐直了——省府——劉洋進省長。
這個名字在漢東省的權力譜系裡分量極重,同時也是魏國濤仕途上最關鍵的提攜者。
可以說,魏國濤能坐上海城副市長的位子,百分之八十的功勞在劉洋進身上。
張偉生來不及多想,連忙抓起話筒。
「喂,劉省長!」
電話那頭,劉洋進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久居高位之人特有的從容。
「偉生同志,聽說紀委的工作人員把國濤同志帶走了?」
張偉生心頭一緊——事情才發生不到半個小時,劉省長就知道了。這個消息傳遞的速度,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是的,劉省長。就是剛才的會議上——省紀委王華副書記親自來的,點名要帶魏市長和胡局長談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偉生同志。」劉洋進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寒暄的調子,而是一種長輩在提點後輩的耐心,「這件事情,你有沒有覺得蹊蹺?」
張偉生愣了一下:「蹊蹺?」
「今天上午,網上突然鋪天蓋地全是海城黑社會火拼打砸的消息——這些消息是從哪來的?誰放出去的?你查了沒有?」
張偉生的手握著話筒,慢慢收緊了。
他還真沒顧上查。從中午到現在,一波接一波的事情砸過來,他光應付都來不及,哪有精力去追溯消息的源頭。
「這個……我們還沒來得及查。」張偉生如實說。
「你這……偉生同志啊……」劉洋進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你這麼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張偉生攥著話筒的手指發白,後背開始冒汗。
「你仔細想想——這件事情,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網上的消息、輿論的發酵、省紀委的迅速進駐……這一環扣一環,節奏這麼快、時間點這麼准——像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嗎?」
張偉生的腦子裡有一根弦被撥動了,嗡地一聲,震得他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劉洋進的聲音繼續傳來,不疾不徐,像一個老練的棋手在復盤。
「這件事情,絕對是有人在背後慫恿。他們的目的,到底是衝著誰——你還瞧不出來嗎?」
張偉生咽了口唾沫,沒有說話。
「說白了,所謂的夜梟不過就是一個地方黑社會。」劉洋進的語氣淡了下來,「事情搞到現在這個地步,不是因為夜梟有多大能耐,是因為有人想借這件事做文章。你們這麼多人不要自亂陣腳,給某些人可乘之機。」
「您的意思是?」張偉生問。
「我通說這個夜宵是魏國濤的外甥,但是,魏國濤我是了解的,他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外甥是他外甥,一定要查清楚,絕對不能把這來歷不明、別有用心大的盆子,扣到魏國濤的頭上,你說對不對啊?」劉洋進問。
「對,您說得對,我們絕對不會亂扣罪名,也相信省紀委會查清楚的。」張偉生連連點頭說。
「我是跟你說,不是跟省紀委說,你們海城這邊要抓緊成立調查組,不能把話語權轉到省里去啊!你是海城書記,你是海城一把手,你……要控制全局!」劉洋進說。
「您說得對,我知道了,我馬上安排去查。」張偉生馬上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