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反轉，守山人（6000字）
在場的眾多弟子們聽到王小虎的話之後，互相你看我，我看你，隨後其中一人走了出來，對著他說道：
「你想說什麼？」
王小虎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回憶和釋然的神色，說道：
「老夫想說的是，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運和活法，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不論這個世界如何，我們都最終只能是最普通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員，那些精彩紛呈的人生，是註定與我們無緣的。」
「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自己的普通，以普通的活法走下去，想要的太多了，反而會讓自己難受。」
王小虎說著目光微動，曾經的自己就是因為想要得到不屬於自己的生活，反而讓自己後半輩子活得十分不自在。
直到當他徹底老了，心中已經沒有了追求了，才豁然開朗，這人吶，還是不能想太多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不要去想。
當心中沒有了追求的時候，人就能活得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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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他今天看到這群情緒激動、義憤填膺且被心中怨氣支配的同門時，才會站出來說這些話。
因為自己走過這些路，所以他才希望這些後輩們，不要像自己一樣，整個後半生，都過得不如意。
當然，作為過來人的他也知道，已經被怨氣支配的人，並非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就像是當初的自己一樣。
因此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等眼前這些弟子們反駁自己之後，再好好跟他們辯論。
對於能不能說服這些弟子，其實他的心裡也沒有信心，不過為了讓這些弟子們的後半生能夠活得輕鬆一點，他打算豁出去了。
不論如何也要竭盡全力勸說這些弟子們，免得他們犯錯。
這個念頭在王小虎心中閃過，原本已經半隻腳沒入黃土，對這個世界沒有了絲毫眷戀的他，難得的湧起了一股熱血，仿佛回到了年輕時那般。
他已經準備好了，用自己這最後的生命，來進行這場最後的辯論了。
他目光堅定的看著眼前的弟子們，一股已經褪去許久的戰意升騰而起，在心裡大呼一聲，來吧。
只是，讓他始料不及的，那些弟子們聽到他的話之後，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激動反應。
他們看起來十分的平靜，臉上帶著些許的錯愕。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麼？」一名弟子上前一步，神色古怪的看著他問道。
王小虎有些奇怪對方的反應，似乎和自己預想中的不一樣。
他微微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回了一聲，「是的。」
「噗。」方才說話的那名弟子嗤笑一聲，隨後說道：「這點道理誰不懂啊。」
隨後他目光狐疑的打量了一下王小虎，神色奇怪的說道：
「看您這年紀，您別告訴我這就是您一生的感悟啊，若真是這樣，那您的感悟，也不怎樣嘛。」
話音落下，又一名弟子上前一步，臉上掛著一抹笑意對著他說道：
「這位老前輩，我知道您大概是擔心我們犯錯，不過我感覺您應該是誤會什麼了。」
「我們在這裡發泄情緒的行為，是向宗門報備過的，並且宗門也是同意了的，月宗主和青玄峰主在事先甚至還向我們表示了抱歉，他們說宗門很無奈，沒有辦法帶著我們一起前往未來，因此讓我們今天可以放心大膽地暢罵，將心中所有的怨氣和不滿都發泄出來。」
「月宗主說了，宗門上下，包括她在內，我們皆可罵之。」
話音剛落，又一人站出來補充了一句，「不對，月宗主說了，那位研究出高產靈米，不願意透露自己姓名的神農前輩，不允許我們罵。」
那人剛說完，方才說話的另一名弟子立馬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你是不是傻啊，我們沒事罵神農前輩做什麼？我家裡可還供奉著他老人家的長生牌位呢，我要是罵神農前輩，那我還是人嗎？將來又有何臉面面對家鄉父老。」
「是你自己說話不嚴謹，我只是善意的提醒你而已。」
「這一點不用你提醒，是個人都知道神農前輩不能罵吧。」
倆人自顧自地爭吵，卻讓一旁的王小虎直接呆住了，他張了張嘴巴，呆愣了許久之後，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出言道：
「向宗門報備過？」
「為什麼？」他呆愣在那裡，心裡頭突然有種這個世界很陌生的感覺。
他原本以為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裡，是情緒激動地批評著宗門，是為了鬧事的。
結果現在他們卻告訴自己，是事先向宗門報備過的，更離奇的是，宗門還同意了，讓他們隨便罵。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
聽到王小虎的話，最初向他解釋的那名修士有些無奈地說道：
「還能是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避免宗門誤會啊，不然我們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裡一起發泄不滿，要是被宗門誤以為我們要鬧事該怎麼辦？」
那人說著攤了攤手，說道：「您老人家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們要鬧事吧？」
「拜託，我們這裡這麼多人中，最強的也僅僅築基期而已，別說我們沒有那個膽子鬧事了，就算我們真想鬧事，我們這麼多人一起上，隨便來個長老，也能輕易把我們鎮壓了吧。」
他說著無奈的嘆息了一聲，「何況，宗門在塵封石的分配上，公開透明，既沒有什麼暗箱操作，也沒有什麼裙帶關係，一切選拔都是針對全宗的。」
「塵封石的名額，我們這些普通弟子並非完全沒有希望，只要對宗門的貢獻足夠多，也是可以獲得的，之前不就是有百來位天賦資質一般，但為宗門立過功的人，也被分配到了塵封石麼？」
話音落下，旁邊有弟子站出來附和道：「相比較於其餘宗門而言，我們宗門的塵封石名額分配，絕對是最友善，也是最公正的了。」
「沒錯，而且塵封石本來就只有這麼多，肯定是以對宗門最有利的方式分配了。」
「像我們這些人，就算是活到未來盛世，也走不了多遠的，只會給宗門拖後腿，將塵封石給我們，完全沒有意義。」
聽到眾弟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話，王小虎臉上的表情更加呆滯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個情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神色惆悵的問道：
「聽你們的意思，你們似乎完全理解宗門的做法，既然如此，為何還有不滿，還要在這裡發泄情緒呢？」
話音落下，引來了一眾白眼。
「理解是一回事，可心裡難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為重要的是，天地道隱之後，完全看不到未來，這個情況下，想要沒有絲毫不滿，肯定是做不到的，我們只是一群普通人，又不是什麼聖人，心裡肯定不平衡了。」
「不過我們也清楚，不論未來如何，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也該回歸平常，努力修行了，若不然，都活不到天地道隱的那一刻。」
「因此我們才決定，今天聚在這裡，一次性將所有的不滿發泄出來，然後明天開始，就像往常一樣，繼續努力修行。」
「不論未來的天地怎麼變化，生活都是屬於自己的，只有努力修行，才能讓自己活得更久，享受更久。」
「這……」聽到眾多弟子的解釋，王小虎徹底呆愣住了。
「你們……是怎麼想到這個方式的？」過了許久之後，他才呆呆地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眾多弟子互相看了看，隨即一人站出來，笑著對他說道：
「哦，你說這個事情啊，這是咱們青玄峰的真傳弟子，王振業王真傳教我們的。」
「他看我們成天都無精打采，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就給我們出了這個主意。」
「別說，感覺這個方法還挺有用的，我剛剛罵了幾句之後，感覺心裡舒服多了。」
此話得到了現場諸多弟子們的同意，隨後他們相視而笑，不再理會一旁的王小虎，又開始破口大罵起來，將心中的所有怨氣，都傾瀉出去……
明天開始，他們就要回歸正常的生活了。
王小虎看著眾多弟子們目無旁人的大罵宗門的畫面，一時間心裡也說不出什麼情緒。
對於王振業這個名字，他也印象深刻，那是一個成天游離在眾多美人之間，每天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的人。
曾經，他指責宗門時，正是對方站了出來罵了自己一頓。
他站在那裡，耳邊是眾多弟子們為了發泄情緒的怒罵聲，他聽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默默地離去。
若是當初的自己，也有這般豁達通透，那或許自己的後半生，也就不會活得這麼難受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原本是為了勸說這些弟子，結果卻反而從他們身上，學到了自己以前一直都沒有領悟的道理。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腳步，看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蒼老的身軀顫顫巍巍的抬起雙手行禮，喊了一聲：
「隱山師兄。」
許然微微頷首，看著面前肉眼可見的壽元無多的王小虎，心情也有些複雜。
不論個人的感官如何，王小虎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
每當看著熟人老去，他的心情總是會有著些許的低落。
許然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王小虎，沉默片刻之後，緩緩開口道：
「想通了？」
之前王小虎的話他都聽到了，能說出那樣子的一番話，說明他確實已經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對此他內心有些欣慰。
當初他和王小虎的相遇，是因為一見正義的善舉，而對方能夠被青玄老師考慮收為親傳弟子，說明他曾經確實是懷有善良和正義的。
在王小虎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刻，許然也希望對方能夠回歸到最初，而不是內心懷著怨恨離去。
聽到許然的問題，王小虎陷入了沉默，他知道師兄問的是什麼，是曾經留給自己的那個問題。
沉默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對著許然露出一抹微笑，輕輕開口道：
「師兄說錯了，並非是想通了，而是活通了。」
「有些事情，不論怎麼想，都是無法想通的，只有在生活中慢慢體會，慢慢感受，慢慢領悟，當自己活得難受了，自然也就能將事情想通了。」
許然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之後，他微微點頭。
他明白王小虎想要表達的意思，看來因為青玄老師沒有收他為徒這件事情，對方這些年一直活得很難受啊。
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換成任何人在得知了曾經有一件天大的機緣被自己錯過了，也會久久都無法釋懷吧。
許然看著神色坦然，看起來活得十分輕鬆的王小虎，對著他微微一笑，說道：
「不管是想通也好，還是活通也好，通透了就行。」
王小虎微微點了點頭，回應了他一個笑容，「確實，通透了，就輕鬆了。」
隨後他臉上露出了認真表情，對許然說道：
「隱山師兄，你當初問我在宗門享受的善意多，還是我對宗門付出的善意多，我想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了。」
許然默默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王小虎微微仰起頭，目光微微閃爍，沉默片刻之後，說道：
「從我加入宗門至今，我便一直享受著各種善意，就如同當初我血參被搶找到師兄你一般。」
「正因為身邊的人都太好了，所以給了我一種錯覺，我想要得到的，宗門就應該給我。」
「宗門太好了啊。」
他感慨完一句，看向許然說道：
「隱山師兄，若是有下輩子，我再也不想加入一個像咱們宗門這樣的勢力了。」
「我已經想通了，像我這樣的人，就應該加入像魔道宗門一樣對下嚴苛的勢力，每天為了生存而掙扎，不能活得太過輕鬆了。」
「那我也也就沒有時間想太多，也就不會抱有幻想了。」
他說完對著許然抬起雙手很鄭重的結了一個道印，而後便默默地離開了。
許然看著他的背影，在心底嘆息了一聲，「幻想麼？」
看來正如王小虎說的那樣，他並非是想通的，而是活通的啊，或許在他的心裡，對於沒能成為青玄老師弟子一事，始終都沒能釋懷吧。
對於王小虎而言，青玄老師是他來到宗門之後，第一個對他釋放善意，讓他感受到宗門的善良和溫暖的人。
他對青玄老師，始終抱著特別的情緒和嚮往，這也是每當遇到什麼事時，他總會想著找青玄老師來主持正義。
許然微微搖了搖頭，腦海中浮現出當初那個唯唯諾諾的鼓起勇氣走到自己跟前想要找青玄老師的少年。
如今那個少年，也變成了一名白髮蒼蒼的老頭了。
許然清楚，若是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或許這就是自己和王小虎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和王小虎的接觸並不多，關係也並不是特別要好，對方的離去，帶給他的，或許也只有一個認識的人老去了，僅此而已。
會有淡淡的憂傷，也正說明了，自己並沒有因為經歷的離別多了，就變得淡漠了。
他依舊保持著內心對生命的尊敬，對生活的熱愛。
一股淡而玄的感受微微湧上心頭，許然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內心。
或許，這就是自己當初選擇有情之道的意義。
每一位熟知之人的離去，都能有切實的感受，而這種感受，才能讓自己活過無盡歲月之後，依舊能保持著自我，享受著活著的樂趣的所在。
這種感情，能夠讓他路上不會迷路。
*
*
*
和王小虎分別沒多久，許然在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見了方才那些弟子們口中的王振業。
此時他剛從山門外回來。
在見到許然之後，王振業便興沖沖地跑了過來，對著他打了個招呼：「前輩。」
許然微微頷首回應，隨後好奇地問道：「剛從外面回來？」
王振業點了點頭，撓著頭回道：「前輩您也知道，我的紅顏知己比較多，她們中只有少數幾人被分配到了塵封石，我肯定是不能看著她們就此老去的，為此我就只能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塵封石了。」
許然看著他的模樣，臉頰微微顫動了一下，這傢伙的紅顏知己那叫比較多麼？宗門裡眼紅他生活的弟子數不勝數，可是偏偏他卻依舊活得十分滋潤。
隨即他好奇的問了一句，「那找到了嗎？」
他記得傳功堂的徐長老也為了學生們去尋找塵封石了，正好了解一下情況。
「找到了。」
王振業微微點頭，語氣有些隨意的開口道：
「外面的塵封石還挺多的，我離開咱們宗門的地界之後，隨意的逛了一圈，就找到了九十九枚塵封石，剛好夠我那些紅顏知己用的。」
「九十九枚？」聽到這個數字許然有些錯愕，「你有多少紅顏知己？」
「一百零一位啊。」王振業隨口回道。
許然額頭的青筋微微一顫，他確實知道王振業有很多紅顏知己，但當他聽到具體的數字之後，依舊被震驚到了。
他默默地盯著眼前的王振業，有些想不通，這個像混混一樣的傢伙，怎麼就這麼受歡迎？
「前輩，您怎麼了？」王振業見許然一直盯著自己，忍不住問了一句。
許然聞言微微吐出一口氣，隨即擺了擺手，說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你既然已經找到塵封石了，就趕緊拿去給你的紅顏知己們吧，免得讓她們久等了。」
王振業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了點頭，對著他打了個招呼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見王振業離開之後，許然長長的吐了口氣，這傢伙總算是離開了，這是一個令任何男人都羨慕嫉妒的存在，哪怕是他，一直面對著對方，都感覺心裡無法平靜。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想的那般，沒幾天傳功堂的徐長老便回來了。
只不過和他想得不同的是，徐長老歸來時，臉色並不太好，面色發白，神情低落。
「徐長老，你這是受傷了？」
許然見狀不由得關切了一句。
徐長老聞言微微點了點頭，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情緒低落的回道：
「塵封石實在是太難找了，老夫在外面轉了許久，始終也沒有見到一枚，從一處山谷出來的時候，還被人攔路截殺了，廢了好大的功夫，才逃了出來。」
他說完再次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雖然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但此生基本與大道無緣了，老夫已經將宗門原本分配給我的塵封石給退回去了，以我現在的狀態，就算塵封了也沒有意義。」
聽到這話，許然頓時驚訝了。
他記得前些天王振業還跟他說，外面的塵封石挺容易獲得的，他隨便轉了一圈，就獲得了九十九枚。
同樣是去找塵封石，徐長老和王振業的境遇卻天差地別。
許然知道王振業的運道一直不錯，但對方的話卻給了他一種錯覺，想著徐長老運氣再差，也不該一無所獲才對。
現在看來，完全是他想太多了。
人和人的境遇，是完全不一樣的。
王振業這傢伙，很有可能是老天爺的私生子，若不然他為何會活得這麼逍遙快活？
正當許然感慨間，身前的徐長老再次開口道：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之前老夫就在考慮，以自己的年紀，到底要不要進入塵封，現在好了，也不用為這個問題而煩惱了。」
他微微抬起頭盯著許然說道：「老夫一直覺得隱山長老你創造的隱山訣大有可為，天地道隱之後，宗門也需要一些守山人。」
「老夫決定了，趁著自己還能活些年頭，未來這段時間，專心培養那七名弟子，就當是老夫這把老骨頭，為宗門做出的最後的貢獻吧。」
「我會努力將那七名弟子培養起來，天地道隱之後，他們就是宗門的守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