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然印象中,這似乎是是自己入宗以來,月師姐第一次主動開口讓他幫忙。
由此也足以從側面說明那位年輕靈植師的天賦有多強了,這讓許然不禁也對他有了些許的好奇。他向月青語要來了那位靈植師的資料,那人名為姜年。
玉簡上面的影像顯示,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英俊的少年,瘦臉短髮,身材瘦瘦的。
讓許然有些驚訝的是,他並非是來自玄清宗治下的凡人界,而是來自隔著長清郡大老遠的九幽郡。許然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九幽郡的信息,那裡聚集的似乎都是魔道勢力。
也不知道姜年那傢伙一介凡人是怎麼從九幽郡來到玄清宗的。
帶著好奇,許然根據玉簡上的信息,默默地來到了姜年日常出沒的那片靈田。
當他去到靈溪峰時,正好看到一個灰袍少年在地里忙活。
許然沒有打擾,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
直到姜年完成覆土,又仔細檢查了靈草周圍幾株同伴的狀態,長舒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把汗,這才轉身,恰好對上了許然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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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年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僻靜角落會來人。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許然,他並不認識許然,不過他見許然年紀輕輕的,身上也沒有什麼強大的氣場,看起來十分的平凡普通,便覺得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弟子。
他略微上前兩步,對著許然抬手行禮道:
「姜年見過師兄,不知師兄怎麼稱呼?」
「師兄?」許然聽到這個稱呼啞然一笑,單單從這個稱呼,他就能感覺到眼前的姜年,是個心思單純之輩,沒有什麼心眼。
他倒是沒有糾正對方的稱呼,而是微笑著打了個稽首,回道:「在下隱山,姜年師弟,有禮了。」「隱山?」聽到許然的回答之後,姜年有些錯愕,居然還有這麼奇怪的名字。
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對著許然露出一排大白牙,笑著問道:「隱山師兄,我好像沒有見過你,你也是靈植師麼?」
許然擺擺手,語氣隨意:「沒有,我只是隨便走走,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裡了。」
他說著話音一轉,目光掃過那片試驗田,裡面靈植種類不少,但品階都不高,甚至有些是凡俗草藥和低階靈草混種,顯得有些雜亂。
「這些……都是你種的?」
「是,讓師兄見笑了。」姜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圓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靦腆:
「有些是宗門分派照料的靈植,剩下這些……是我自己弄來種著玩的。」
「自己種的?」許然走到田埂邊,蹲下身,看著一株葉片略顯肥厚、品相卻不算好的凝露草,「種類這麼雜,品級也……不高,花這心思,圖什麼?為了換取貢獻點?還是練手研究?」姜年撓了撓頭,也跟著蹲下,目光卻落在那些靈植上,眼神很專註:
「回師兄的話,貢獻點確實能換一些,但主要不是圖這個,我這就是瞎琢磨,您就當成是我種著玩的吧「哦?」許然撿起一塊土坷垃,在手裡掂了掂,饒有深意地說道:
「種著玩,能玩出什麼名堂,修行之人,不都該盯著那些高階靈藥、天材地寶使勁麼?那才是提升修為的正途。」
姜年聞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拔掉一株靈草旁邊的雜草,動作很輕,聲音卻清晰起來:「師兄說的在理,但我總覺得……咱們修行之人,是不是太依靠這方天地了?」
許然動作一頓,看向他。
姜年沒抬頭,繼續說著,語氣里沒了之前的靦腆,多了幾分認真:
「靈氣是天地生的,靈石礦脈是天地長的,靈藥靈果也是天生地養的。」
「這似乎已經成為了我們的習慣了,可是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哪天老天爺不高興了,不再給我們資源了,我們又該怎麼辦?」
姜年抬起頭,眼睛在夕陽下顯得很亮。
許然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年,頓時感覺到了他和大多數人不同的特質,於是他有些好奇的問道「你怎麼會這麼想?修行界擁有悠久的歷史,無盡歲月以來,不都這麼過來了麼?」
姜年略微沉默片刻,低下頭回道:「師兄可能有所不知,我並非長清郡之人,我的家鄉來自九幽郡。」「我們家鄉那邊的環境十分的惡劣,經常發生天災,要麼是大早,要麼是洪澇,要麼是大風大雪,每次發生什麼大災,我們那邊的人都會說,這是老天爺不高興了,不想給我們飯吃了。」
「我們那邊也有很多修行宗門,不過他們的靈植師只想著怎麼將野外的靈植移植到宗門之內養活,怎麼將那些靈植培養到更高的品階,至於其他的……基本沒有人去做。」
他說完微微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不一樣的神采,「不過這些事情,我更多是聽家裡的長輩們說的,他們說以前我們那邊經常因為大災餓死人,那邊的修行之人也基本不會管這些事情。」
「在我出生時,這個情況已經改變很多了,天災雖然還是經常出現,但餓死人的事情,卻很少發生了。他頓了頓,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嚮往的神色:「解決這個問題的,正是咱們宗門的一位前輩。」許然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哪位前輩?」
「就是那位無名前輩。」姜年語氣斬釘截鐵,眼神發光。
「記載里他沒留名字,他只說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外門弟子,就是他,研究出了治蟲的法子,後來又弄出了高產的水稻,還有能在普通田地種植、產量還很高的靈米。」
「最為重要的是,那位前輩研究出來的水稻和靈米,能夠在大旱或者大澇的情況下,還能有收成。」「在我們九幽郡,基本上每個城鎮村落里,都有樹立那位前輩的雕像,因為不知道他的名字和樣貌,雕像上面沒有五官,只有旁邊的石碑記錄了他的功績。」
聽到這話,許然心思微微翻湧,腦海中不由得想起當初和小惜月在王興業的王家村看到的那尊沒有五官的雕塑。
正是看到那尊雕塑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不知何時,自己已經在這個世界深深地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從而讓他心有所悟,明心照己,走上了有情之道。
而如今從姜年口中得知,整個九幽郡幾乎遍地都是自己的雕像時,更是讓他有種奇妙的感覺。就在他感慨間,那邊的姜年繼續說道:
「我正是在聽說了那位無名前輩的事情之後,才選擇來到玄清宗,成為一名靈植師的。」
「因為我感覺那位前輩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想出一份力,幫他完成未完成的事業。」
他說著搖頭嘆息了一聲,情緒有些失落的說道:「只可惜,那位前輩太過低調了,我來到宗門之後,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
「嗯?」聽到這話,許然有些錯愕,未完成的事業?自己怎麼不知道?
他有些好奇的問道:「你口中未完成的事業,是什麼?」
姜年聞言神色鄭重的回道:「從那位前輩的所作所為,我就感受到了,他應當就是覺得我們修行之人太過於依賴這方天地了,所以才會選擇和世間大多數的靈植師不一樣的道路。」
「研究新品種的靈植,在普通田地也能種植的靈米等等,無一不是表明,這是想擺脫天地的依賴,在面對任何天災時,都能實現自給自足。」
「哪怕哪一天老天爺不高興了,我們依靠自己,也能存活下去。」
「現在他只完成了一部分,還沒有完全做到。」
他說著微微一笑,「我在家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之後,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同,在他們聽說我想來玄清宗幫助那位前輩時,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他們給我湊了靈石,讓我坐上了跨界商隊的飛舟,才得以來到這裡的。」
聽完姜年的講述之後,許然面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
他其實很想告訴對方,一切都是他想太多了,自己當初研究那些東西,一切都只是為了回報月師姐的恩情而已,並沒有考慮那麼多。
不過他思來想去,卻並沒有那麼做。
畢竟這是一位因為自己而選擇走上靈植師之路的少年,既然他懷揣著夢想,那就讓他帶著那美好的夢繼續走下去就好了。
戳破別人的夢想這種事情,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思索片刻之後,對著姜年問道:「那位無名前輩,留下的理論,你都學完了嗎?」
他當初將自己成果上交給宗門的時候,可不僅僅只是上交了種子的,期間所有配套的理論成果,也都一起上交了。
聽到許然的話之後,姜年愣了一下,隨即遲疑的問道:「師兄您說的是那位前輩留下的著作麼?」許然點了點頭。
「都學完了。」
「都會了嗎?」
「那倒沒有,那位前輩留下的著作實在是太深奧了,估計我用盡一生,也只能學得一二。」許然聞言額頭微微顫動了一下,此時此刻,對方就是一個狂熱粉啊,他當初留下那些理論成果時,為了讓大家更好的學習,可是特地用最簡單基礎的語言描述的,從簡到難,都是成體系的。
什麼用盡一生也只能學得一二,妥妥的狂熱粉發言。
他微微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你都學了哪些?」
說到這個,姜年就來勁了,口中滔滔不絕的將許然之前留下的著作全部都說了出來,一邊說還一邊用盡各種讚美的話,誇讚那些著作有多厲害之類的。
饒是以許然的臉皮,聽到他那些讚美的話,都感覺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待姜年說完之後,他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樣,沉思了許久之後,才目光閃爍的說道:
「不對啊,你說的這些都是他很久之前的成果了,他後面還有新的成果出來,你還沒有學麼?」聽見這話,姜年頓時一驚,接著神色激動的問道:「師兄,您是說那位前輩還有新的成果?在哪兒?我怎麼沒有聽說?」
他說完,頓時又驚訝地看向許然問道:「同門們並沒有說過這事,師兄你怎麼知道的?」
許然聞言一臉淡定的回道:「因為他後面出來的成果和以前不一樣,只是一些設想,沒有具體的成果,就不是很有名。」
「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因為我是在青玄峰的藏經閣任職,他的新成果,只有青玄峰的藏經閣才有。」他說完擺了擺手,說道:「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麼只有青玄峰的藏經閣有,你想想他的名字,一個沒有姓名的普通外門弟子,青玄峰峰主青玄真君,以前在靈溪峰的藏經閣負責教導所有的新弟子,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姜年聞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接著一臉激動的看向許然,正準備開口,又被許然揮手打斷道:「你先別急,他的新理論只有一份,不巧的是前些天正好被一名長老借閱走了,你想看的話,三個月後再來青玄峰的藏經閣吧。」
他這麼說自然只是藉口,真實的原因是,他還沒有將新成果寫出來。
在得知姜年是因為自己走上靈植師這條路的之後,許然就想好了,暫時不想向對方透露自己的身份,免得對方了解到真實的自己之後,澆滅了他的熱情。
所以他打算藉助自己藏經閣任職的身份,每隔一段時間,拿出點理論成果給姜年學習研究。也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可以繼續觀察一下對方。
聽到許然的話之後,姜年哪怕再是不甘心,也只能按捺住心情了。
隨後許然給了他一個傳訊玉符,讓他三個月後再來青玄峰的藏經閣找自己。
「師弟見過姜年了麼?感覺如何?」
月青語面帶微笑的看著許然問道。
許然聞言略微沉思片刻之後,笑著回道:「挺好的,一個有夢想有想法還充滿真誠和熱情的少年。」他說完自己的打算,「我沒有向他透露我的身份,想繼續觀察一下。」
月青語倒沒有過多詢問,只是輕輕點頭說道:
「具體怎麼做,師弟你自行決斷就好,宗門並不會過多干涉。」
許然聞言趕忙回了一句,「謝謝師姐。」
也就是月師姐才能讓自己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了,若不然換成其他人,估計早就催著他趕緊將姜年收為徒弟了。
他可沒有忘記,堂堂詭刀陳常安就是因為受不了宗門老一輩們用那催婚催生一樣的話說,催著他收親徒弟,才會離開宗門,遊歷天下的。
甚至遊歷天下的目的,也是為了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徒弟,好給宗門的老一輩們交代。
可想而知,在面對新生代弟子培養的事情上,宗門的老一輩有多麼上心了。
不過這也是玄清宗好的一面,能夠重視新生代弟子培養的宗門,才會有未來,讓人感到安心。在這一點上,許然是很認可的。
月青語輕輕揮了揮手,「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她說完又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當初讓師弟你入門時,本就沒有對師弟你抱有期待,只是想給你提供庇護,讓你安安靜靜地待在宗門裡修行。」
「但是師弟你卻一直在給我驚喜,做出了如此多的成就。」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的初心也不會變,只要師弟你還在宗門,就可以一直安安靜靜的修行,做你自己的事情,宗門永遠也不會要求你做什麼。」
她揮了揮手,打斷了準備開口的許然,輕聲說道:「師弟你為宗門做的貢獻夠多了,就是未來什麼也不做,也是足夠的。」
她很認真地對著許然說道:「所以,師弟你安心待著即可,不需要有任何的負擔。」
她說著輕輕一笑,「當然,若是師弟你想做什麼,那就去做就好了。」
「我對此,也很期待。」
許然默默地看著已經成為了宗主的月師姐,數百年過去,依舊是她在庇護維護自己,始終未變。隨後月青語跟許然說了一句,過些天她會和幾位太上長老離開宗門,前往上三宗所在的太虛郡參加議事許然微微點頭,這事他也知道,自從「瘟疫」降臨之後,修行界這邊每隔十年都會召集天下各宗和一些散修強者舉行會議。
這些會議會討論關於病變的研究成果,以及未來一段時間的應對策略,分配一些研究任務等等,確保修行界不會陷入動盪之中。
像之前讓大家可以正常修行的《鎖神訣》便是諸多勢力的頂尖強者聯合研究推演出來的。
自那之後,就很少有成果出來了,不過這也正常,若是這場病變這麼容易就解決,也就不會成為席捲天下的大事件了。
之前玄清宗這邊都是太華真君帶隊去參加的,這還是月青語頭一次帶隊去參加會議。
和月師姐分別之後,許然回到自己的洞府,很認真地準備起給姜年的理論成果。
這些年他雖然沒有繼續在靈植師這塊深入研究,也沒有什麼成果拿出來,不過數百年間,隨著修為境界的提升,他還是有一些感悟和心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