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然看著張震天。
這位長青劍聖面容沒有改變,依舊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模樣,但是在觸碰到對方的目光時,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人已經不再年輕了。
宗門太上長老的責任褪去了他身上的意氣,玄色勁裝下,是屬於那個曾經的熊孩子,如今卻已無比寬闊堅實的肩膀。
許然想起第一次在傳功堂見到他時,那個梗著脖子、鼻孔朝天、敢當眾質疑青玄真人的虎頭虎腦的少年想起他被自己擊敗後,倔強地做了一年好學生,只為換來第二次挑戰機會的執拗模樣。
更想起他從邪魔戰場歸來,一身鐵血沉穩,對自己說「師兄,我已長大」時的情景。
歲月當真是最奇妙的刻刀。
最近見到張震天時,許然總感覺他有些多愁善感的,這可不是個好苗頭,長青劍聖若是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那麼他的劍還能和以前那般鋒利麼?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想著趁著今晚的機會和他聊聊。
「師弟。」許然開口,聲音在靜謐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看著道一他們時,我總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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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震天轉回頭,目光裡帶著詢問。
「想起你小時候在擂台上喊來一大群小夥伴觀戰,結果輸了以後他們一鬨而散,你一個人愣在原地。」許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回憶的微光,「想起你在青玄老師課堂上,為了跟我比試,硬是憋了半年不鬧事。」
「那時候的你,莽撞,驕傲,天不怕地不怕,總覺得未來無限,恨不得立刻就能取代葉山師兄,成為宗門新的旗幟。」
張震天聽著,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些許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是啊,那時候……確實不知天高地厚。」
「可現在,」許然的目光變得認真而欣慰,「你已經是能夠為宗門撐起一片天的長青劍聖,是能讓弟子們感到安心和信賴的太上長老。」
他頓了頓,想起張震天之前提起爺爺時,那份藏在叛逆下的深沉孝順,以及那句「師兄,你也想想,誰願意身邊總有個家長管著」的孩子氣話。
有些東西,終究是骨子裡的,未曾真正改變。
張震天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黑暗,那裡是連綿的山影。
「師兄,看到道一他們,有時候我也會想,屬於我的那個時代,是不是真的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現在宗門裡談論最多的,是道一,是楚凌霄,是洛千雪,他們談論的是三宗合作,是改變東域格局,是擊敗妖族天驕……他們比我們當年,想得更遠,也更有魄力。」
許然點頭:「時代總是在向前,每一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使命和舞台,葉山師兄照耀了他那個時代,你接過了他的擔子,穩住了宗門,也成就了長青劍聖的威名。」
「現在,道一他們,正試著去搭建一個更不一樣的未來,這不是更迭,這是傳承,是最好的結果。」「我知道。」張震天回過頭,看向許然,眼神里的那點複雜情緒已經沉澱下去,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我沒有失落,師兄,相反,我很高興,也很期待,看著道一他們,就像……就像看著自己精心打磨的劍,終於找到了能完全發揮它鋒芒的劍客,去征戰更廣闊的沙場,這感覺,其實挺好。」
許然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張震天的肩膀。這個動作,他做過許多次,從張震天還是個半大少年時就開始。
只是那時候拍到的,是單薄而緊繃的肩膀,如今拍到的,是厚重而穩如磐石的臂膀。
「但是師弟。」許然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帶著兄長般的鼓勵,「別忘了,傳承不代表落幕,更不代表你可以停下腳步,你還年輕。」
張震天微微一愣。
「對於修行者漫長的壽命而言,你現在,正值當年。」許然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你可是說過,你的目標,始終是葉山師兄達到的高度,甚至……超越他。」
許然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說期待道一他們能走到哪一步,能實現什麼樣的未來。」「那麼,你自己呢,你為他們掃清後顧之憂,坐鎮宗門,這很好,但你的劍,難道就甘心只做鎮守之劍,不再嚮往更高處的風景了嗎?」
庭院裡再次安靜下來。
蟲鳴似乎都識趣地低了下去。
「師兄放心。」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不再是年輕時銳氣逼人的笑,而是歷經千帆後,依然保有初心的、沉穩而有力的笑:
「我的目標始終沒變過,路還長,葉山師兄將目標拔得很高,高到讓人只能遙望……但我從未放棄過追逐,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聽到他的話,許然微微頷首,說道:「之前看你多愁善感的模樣,我還以為長青劍聖已經老了,你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聽到許然的話之後,張震天錯愕的盯著他,啞然笑道:
「我就說師兄今晚怎麼會突然和我提起小時候的事情,原來是擔心我老了啊。」
他隨即搖了搖頭,輕聲道,像是對許然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師兄放心吧,我可不是那麼容易服輸的人,就更別提服老了。」
「我會因為道一他們而感慨,是想告訴自己,現在的我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只顧著自己前行了。」「現在的我,身上還多了一份屬於我的責任,對於年輕一輩的弟子,看著他們前行,而我自己,也不會停下。」
許然直直地看著張震天,內心思緒翻湧,原以為最近張震天總是多愁善感的,還擔心他的劍是否鈍了。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太多了。
長青劍聖的劍從未遲鈍,只是他的內心變得更加「溫柔」了而已。
想到這裡,許然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抬起頭,看向夜空。
夜色更深,星光更亮。
他仿佛看到,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中,舊的浪花穩穩托舉著新的浪頭,而新舊浪花本身,都在這永恆的奔流中,不斷向前,匯成一片更加浩瀚的汪洋。
李道一的出現,仿佛是給宗門或者說這個時代,畫上了一條線。
線的一頭是月青語、張震天、陳常安、沈無塵這些上一個時代的人,另一頭,則屬於李道一他們以及更多已經出現或者還未出現的新時代的人。
前段時間許然聽月師姐說,她也準備收徒了,只是目前尚還沒有看到符合她心意的。
不僅僅是月師姐,就連陳常安也說,要開始準備收徒了。
他收徒倒並非是自願的,而是宗門老一輩的太上長老們要求的。
那天陳常安拎著一壺靈酒來到許然這裡,向他抱怨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
說什麼這數十年以來,宗門幾乎每年都會有一些人跟他提起收徒的事,時常在他耳邊嘮叨一些話語。說什麼,一個宗門最重要的就是傳承,老一輩的人將你培養起來,如今你也已是元嬰真君,是宗門的太上長老,自然也應該從老一輩的人手中接過責任,為宗門培養新一代的弟子了。
最初還好,只是隔幾年提個建議,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建議開始變得頻繁起來。
尤其是在張震天和沈無塵收徒之後,這種建議就變成了日常的嘮叨和催促。
那些宗門老一輩的人還時常拿沈無塵給他舉例子,說什麼,你看看無塵真君,人家如此年輕的年紀,戰力也還是元嬰中墊底的,可人家都已經收徒了。
你詭刀可是無塵真君的前輩啊,總不能在這種事情上,還落後於後輩吧?
許然在看到不論面對任何強敵都面不改色的詭刀陳常安,如今卻在自己面前大口大口的往嘴裡灌著靈酒,然後向自己大吐苦水時,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怪異的表情。
能將修行界赫赫有名的詭刀陳常安逼成這副模樣,他感覺宗門的老一輩們在催促晚輩這件事情上,是有些真本事的。
明明只是收徒的事情,許然總感覺陳常安的表現,像是被家裡催婚了一樣,敢怒不敢言,只能在這裡喝悶酒。
陳常安說他並非是不想收徒,只是目前沒有找到合適的,順他心意的,畢竟收徒這種事情,天賦資質什麼的倒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合眼緣,看的順眼。
他將身上帶來的幾十壺靈酒喝完了之後,緩緩起身,背對著許然揮了揮手,說了一句:
「師弟,我打算離開宗門遊歷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找個稱心如意的徒弟回來,你且好好修行,希望我回來之後,你已經有資格見識到我那一式刀法了。」
說完,他只留給了許然一個瀟灑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
就連許然也沒有想到,陳常安居然會以這種方式離開宗門,屬實是讓人有些感慨。
不過收徒傳承這種事情有時候就是這樣,若是看的不順眼,就是天賦異稟,依舊不想將壓箱底的傳下去尤其是像陳常安這種性格的人,要是不找到一個他看得順眼的人,估計他寧願將一身本事隨風消散也不願將就。
除了陳常安之外,前些天許然途徑靈溪峰的傳功堂時,發現裡面的講座已經換人了。
自己那位學生李天河已經從傳功堂的講座上退了下來,換成了一位中年女修,臉上總是帶著一副和藹慈祥的笑容,講課十分的耐心。
許然去李天河的洞府看望過他。
在許然去到李天河的洞府時,他正彎著腰在庭院裡開闢的半畝靈田上種著靈藥。
此時的他身材消瘦,滿頭白髮,但是氣質平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農家老頭一般。
許然在看到這樣的李天河時,一時間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己這位學生,少年時在靈溪峰的傳功堂上帶頭反對自己,中年時又在藏經閣主動向自己道歉認錯,而後因為自己的指點明心照己,突破築基。
後來有幸突破到紫府期,成為了傳功堂的講座,也算上繼承了自己的位置。
如今,變成了頭戴斗笠,正咧著嘴對自己笑的「農家老頭。」
在看到許然之後,李天河也是明顯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雙手對著他微微行禮,而後用有些感慨的語氣說道:
「老師,您的消息可真夠靈通的啊,我剛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近,只和身邊幾個老友說了,正猶豫著要不要跟您說,您就先一步過來了。」
聽到李天河的話之後,許然有些震驚,「大限將近?」
他記得李天河的年紀應該還不滿五百歲,紫府期壽六百,他應該還有百來年壽元才對的。
李天河看到許然的反應之後,頓時反應了過來,之前是自己誤會了,老師還不知道自己的情況。他解釋了一句,「弟子在接任傳功堂講座之前,曾在某次外出時傷到了根基,折損了壽元。」他說完看向許然搖頭笑道:「老師您想想,以我以前的性子,哪怕是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在修為突破到紫府期之後,又怎麼可能耐得住內心的寂寞,待在傳功堂教導新入門的弟子。」
許然默默地看了李天河一眼,想想也對,自己這位學生少年時心高氣傲的,自命不凡,後來被現實打擊,久久無法突破築基期,才接受了自己的平凡。
可若說他就徹底認命了,許然也是不會相信的,尤其是在對方突破到紫府期之後。
如今聽到李天河的解釋,這才顯得合理。
李天河並沒有因為大限將至而愁眉苦臉死氣沉沉的,反而表現的十分平靜,顯然是已經看開了。這種因為道基重創而折損了壽元的情況,就算有延壽的丹藥靈物,也很難起到作用,就算能略微延長點壽命,在後續修行無路的情況下,也活不了多久。
能做到的,也只能是看開了。
就如同當初的小雀兒,也是這樣子的情況。
許然沉默片刻之後,看向李天河問道:「為何要猶豫著要不要跟我說?」
李天河被現實打敗接受了平凡之後,成家立業誕生了一個天賦不錯的後代,後來那位後代在新域戰場上受到重創,還是得虧於許然的生生造化丹才撿回一條命。
也正因為後代的遭遇,讓他徹底接受了現實,不再追求聲名利祿,只想平凡的過完一生。
他的後代和他一樣,根基重創,壽元折損,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如今他又多了一位孫子,更讓他意外的是,他孫子的天賦更加不凡,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不僅年紀輕輕的修為就達到了築基期不說,還在外出時有幸得到了上古體修的傳承。
若是以前的李天河,在擁有這麼一位天資不凡的後代時,覺得會到處炫耀,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只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現在的他,卻沒有那個心思,只期望自家孫子能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天驕之路,太過兇險,並非是他們這樣的人,可以承受的。
許然聞言有些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並非是因為他孫子獲得上古體修傳承的事。
體修在修行界並不罕見,修行界的流派體系繁多,路子雖然不同,但殊途同歸,並不值得新奇。他驚訝的是李天河的態度,他居然真的轉變的如此徹底,有這麼一位天賦不凡的後代,都只想歸於平靜了。
在聽到李天河的話之後,許然頓時明白他猶豫的是什麼了。
並非是要不要跟自己說他大限將至的事情,而是他的孫子。
只要跟自己說了他大限將至的事情,必然就無法避開他孫子的事情的。
他沉默片刻之後,看向李天河問道:「你孫子叫什麼?」
李天河聞言微微一怔,猶豫了片刻之後,回道:
「少白,李少白。」
許然聞言微微點了點頭,面色平靜的回道:「我記下了。」
他沒有承諾什麼,只是回了這麼一句。
李天河聞言像是放下了某個重擔一般,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而後鄭重的對著許然躬身一禮。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知道,有老師那句話,就夠了。
在李天河家裡吃了一頓不算豐盛的晚飯之後,他對著許然敬上了一杯茶,面色平和的笑道:「老師,當初您擔任傳功堂講座時,我帶頭反對您,如今我大限將至時,又是您來看的我,您說咱們這算不算是師徒之間的孽緣?」
許然沉吟片刻之後,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不,我當初其實早已經將你忘了,是你自己貼上來,主動找我認錯的,伸手不打笑臉人,我這也是迫於無奈。」
李天河聞言微微一愕,隨即也跟著笑道:「若是按照這麼說,那學生以為,當初在藏經閣見到您之後,上前向您認錯,應當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了。」
許然看了看他,「你真這麼認為?」
李天河無比肯定的點了點頭,「當然,若非如此,我豈不是要錯過您這麼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師了?」「老師,能遇見您,我很幸運。」
李天河說他大限將至是真的,幾天後,他離開了,在他離世的那天,許然也見到了他的孫子李少白。那是一個身材有些瘦弱的少年,清秀的面容,很難讓人將他和體修聯繫起來。
許然並沒有和李少白過多的交流,李天河並非是託孤給許然,他只是希望若是將來自己孫子遇到了什麼劫難時,許然能夠照顧一二。
就像他說的那樣,對於李少白這個孫子,他並沒有期望他的成就,不需要他驚天動地,只希望他平安的走完一生。
送別了李天河之後,許然也去關心了一下沈無塵的徒弟陸明塵的教導,在見到他教的很認真,陸明塵修行的也很順利之後,他就離開了。
倒是月師姐給他傳來訊息,說靈溪峰那邊近來出現了一位靈植師天賦十分不凡的年輕弟子。如今靈溪峰那邊正在為怎麼培養這位靈植師而煩惱。
月師姐傳訊是想問問他,要不要去看一看那位弟子,收為徒弟或者幫忙培養一下之類的。
她沒有強制的要求,只說一切看許然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