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海趕往紅旗鎮的同時,省公安廳辦公樓的一個房間裡,張成林一隻手托著腮,斜倚在沙發上,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良久,他緩緩坐直了身子,拿出一根香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手指之間默默的把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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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突然響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來電號碼,並沒有立刻接起來,而是任由鈴聲一直響著,直至掉線。房間裡再度恢復了安靜,安靜得有點令人窒息,手中的香菸已經被揉搓得鬆散變形,金黃色的菸絲不聲不響從指間灑落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著,足足五分鐘,他將那支揉碎了的香菸丟進垃圾桶,然後起身去衛生間洗乾淨了手,再次回到辦公桌前,這才把手機拿起,調出剛剛來電回撥了過去。
甚至沒有聽到接通的嘟嘟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對方的迫切顯而易見。
「您好,張主任,我是陽平縣牛棚子派出所所長劉承志。是林海林書記讓我給您打電話的。」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成熟而堅定,開宗明義,言簡意賅,一聽就是個很乾練的角色。
張成林哦了聲,不慌不忙的說道:「我知道,剛剛有點事,不方便接聽,見諒。」
「沒事沒事。」劉所長連忙說道。
「說說情況吧。」張成林直截了當的說道。
劉所長略微沉吟片刻:「青州公安局偵辦的2.10專案中一名在逃嫌疑人,就藏匿在我縣紅旗鎮某村民家中,該嫌疑人叫唐濤,身負多起傷害案,並涉嫌強制交易和非法拘禁等多項犯罪,系2.10專案的重點嫌疑人之一。我現在正趕往紅旗鎮的途中。」
「具體藏匿地點掌握嘛?」張成林打斷了劉所長的話。
「暫時不掌握,我此番去紅旗鎮,就是要落實這件事。」劉所長說道。
張成林沒說話,而是點燃一根香菸,深深的吸了口,又徐徐吐出,然後便盯著裊裊升起的煙霧出神。
聽筒那端的劉所長似乎感知到他正在思考,也不再說什麼,只是默默的等候。
半晌,張成林這才又問:「老劉啊,你為什麼越過縣公安局,而讓林海給我打電話呢?要知道,這麼做是很犯忌諱的,日後縣裡知道了,對你可能很不利啊。」
聽筒傳來了一聲嘆息:「張主任,我當然知道這麼做是違反辦案流程的,但沒辦法,該嫌疑人是我們縣副縣長唐松的胞弟,而縣公安局的崔局長和唐松的關係非同一般,崔局本人與該嫌疑人也經常有往來,當然,所有這些並不意味著他們一定會徇私舞弊,我只是本著萬無一失的原則,才請林書記給您打電話尋求幫助的。」
張成林一隻手輕輕的叩擊著辦公桌面,沉吟著說道:「我明白了,這樣吧,我這邊安排人手可能還需要點時間,你到了紅旗之後,先確定嫌疑人的藏匿地點,暗中監視,不要打草驚蛇。」
「好的,那就這樣。」劉所長說道。
放下電話,張成林把香菸掐滅,起身倒背著雙手走到窗口,望著湛藍的天空,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段日子,他一直很糾結,以至於必須依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即便在服藥的情況下,每天也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左右,長時間的休息不好,導致他的精神狀態很差,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灰暗且伴隨著劇烈的頭疼。
他並不是個能力很強的人,在很多方面都略顯平庸,所擅長的無外乎兩點:選擇和忠誠。
在官場,選擇往往比天賦和努力更重要,只有選擇了正確的道路,才能一步步的走向巔峰。當初他先於其他人選擇了林海,後來又通過林海攀上了顧煥州,幾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
而一個忠誠的平庸手下,更容易得到上司的青睞。試想下,王大偉已經渾身都是心眼了,他怎麼可能重用另外一個滿身都是心眼的人呢?
然而,現在的張成林卻突然發現,他最擅長的這兩點似乎有點玩不轉了。
一方面,是對王大偉的忠誠,儘管這份所謂的忠誠已經變了味道,從借出去的那兩把槍開始,他就開始變得身不由己,只能被王大偉裹挾著一步步往前走了。這讓他非常痛苦,甚至一度想過要擺脫王大偉,可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儘管如此,他對王大偉的忠誠已經蒙上了層陰影。
另外一方面,對於林海的提攜之恩,他始終銘記在心,但當王大偉讓他去找張修光之際,他又沒有拒絕的勇氣,只能硬著頭皮照做了。
說到底,這就是他最近睡不著覺原因。
他感到了自己越陷越深,但又無力自拔,無能為力。
關於郭山河專案的擰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目前已經有十多名涉案人員被正式逮捕,移送檢察院起訴,而主犯郭山河卻被莫名其妙的取保候審,這本身就非常難以解釋,面對外界巨大的壓力,王大偉只能以另案處理暫時敷衍了事。
另案處理原本只是適用於經濟犯罪案件,由於調查取證困難,再加上有的嫌疑人逃逸,案子拖的時間比較長,為了減輕辦案機關的壓力,於是就只能採用這種先審先判的原則。後來,司法機關在刑事案件的處理中,也開始使用這種辦法。
事實上,這種處理方式是存在一定的法律漏洞,並不完全符合現代司法無罪推斷的要求,試想一下,如果同案的嫌疑人都被宣判了,那主犯就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甚至無需審判就已經可以被認定為有罪了。
從這個角度上說,抓回來的人越多,王大偉的迴旋餘地就越小。而這個唐濤看似是個小蝦米,其實確是個承上啟下的關鍵人物,一旦落網,就等於把郭山河摁實了。
拋開這些專業方面的問題不說,單是林海和王大偉之間微妙的關係,就足以令他左右為難了。
林海為什麼要瞞著王廳長呢?這其中是有什麼隱情,還是出於某種政治目的考量?如果我現在幫了林海,未來王大偉知道了,又會面臨什麼結果呢?
所有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反覆縈繞,感覺整個頭都要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