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發時,晨霧還未散盡。
陸光嶼背著竹簍,拄著木棍,亦步亦趨地跟在韓山嶽身後。他努力模仿著「山里少年」的步態——腳抬得不高,落地很實,身子微微前傾,眼睛時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這是韓山嶽教的,說山里人走路都這樣,防野獸)。
走了約莫二里地,陸光嶼忽然「哎喲」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
韓山嶽頭也不回,反手用棍梢在他腰眼輕輕一點。
陸光嶼即將摔倒的身體詭異地一擰,居然又站直了。
「看路。」老人淡淡道。
「這、這什麼路啊……」陸光嶼抱怨,「全是碎石,還滑……」
「這才是正路。」韓山嶽說,「大路平坦,但也顯眼。真要逃命或隱蔽,走的就是這種『不是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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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光嶼似懂非懂,但不再抱怨,專心跟著。
過老鷹崖時,問題又來了。
那是一段貼著崖壁的窄道,寬不足二尺,腳下是百丈深谷。山風呼嘯,吹得人衣袂獵獵。
陸光嶼往下一看,腿就軟了。
「老、老爺子……咱們能不能繞——」
「不能。」韓山嶽已經走上窄道,步伐穩得像在平地散步,「這點膽量都沒有,以後怎麼守山?」
陸光嶼咽了口唾沫,閉眼,深呼吸,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韓山嶽都愣住的事。
他把那根柴棍橫咬在嘴裡,雙手張開貼著崖壁,像只壁虎一樣,一寸一寸往前挪。
韓山嶽:「……你在幹什麼?」
「穩、穩當……」陸光嶼嘴裡咬著棍,含糊道,「江教官說……危急時刻要用一切手段保持平衡……我覺得這樣挺平衡……」
老人沉默了三秒,最終嘆了口氣:「隨你。」
於是晨霧繚繞的懸崖窄道上,出現了一幅奇景:一個老人負手信步,一個少年咬著棍子壁虎爬行。
等陸光嶼終於爬過那二十米窄道,癱在對面崖台上大口喘氣時,韓山嶽已經等了他一盞茶工夫。
「休息好了就走。」老人說,「集市快開了。」
東小山集市,位於兩座矮山之間的緩坡上。
往日這個時候,這裡應該已經人聲鼎沸——賣山貨的、換糧食的、修補農具的、扯布買鹽的,方圓二十里內的山民都會聚集於此,喧譁聲能傳出二里地去。
但今天,陸光嶼跟著韓山嶽走近時,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壓抑的死寂。
集市還在,但攤位少了七成。僅剩的那些攤主,也都縮在自家攤位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沒有人吆喝,沒有人討價還價,交易都在低聲中進行,迅速而沉默。
人少了很多。
陸光嶼粗略數了數,整個集市也就三四十人,而且大多是中老年人,青壯年幾乎看不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驚惶,像驚弓之鳥。
韓山嶽走到一個賣鹽的老漢攤前,放下竹簍。
「老孫頭。」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些,「還出攤呢?」
那老漢抬頭,看見韓山嶽,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韓老哥……你也來了。這是最後一次了,賣完這些存貨,我也要進山躲躲了。」
「情況這麼糟?」韓山嶽蹲下身,假裝挑選貨物。
老孫頭壓低聲音:「你這些天沒出來,不知道……外面全亂了!說是城裡人都瘋了,見人就咬,衛隊都壓不住!咱們這兒還算好的,靠山吃山,還能躲。可聽說……聽說那些瘋子快蔓延到鎮子了!」
他頓了頓,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而且糧價……瘋了啊!一袋米換三張好皮子!鹽更貴,就這麼一小袋——」他比劃著名巴掌大的一塊,「要一隻整羊!」
韓山嶽眉頭皺起:「這麼貴?議會不管?」
「議會?」老孫頭苦笑,「哪還有議會啊!鎮上的治安所早就沒人了,說是都撤到縣裡去了。現在全靠各村自己組織人手巡邏,可頂什麼用?真來了那些瘋子……」
他沒說下去,但恐懼寫在臉上。
韓山嶽默默挑了兩小袋鹽,從竹簍里拿出一張上好的狐狸皮。老孫頭接過,看都沒看就塞進懷裡,同時迅速把兩袋鹽推過來。
交易完成,兩人都沒再多說。
韓山嶽起身,帶著陸光嶼繼續往裡走。
沿途,他們聽到了更多碎片信息:
「聽說衛隊在省城周圍建了『安全區』,但只收有關係的……」
「H市好像沒事,有個姓陸的博士搞了個什麼『秩序區』,說是保護了上千萬人……」
「北邊更慘,整個城都淪陷了,逃出來的人說……吃人的不只是瘋子,還有拿槍的外國人!」
最後這條信息讓陸光嶼心頭一緊。他看向韓山嶽,老人面色沉靜,但握棍的手微微收緊。
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前,韓山嶽遇到了熟人——一個缺了左耳的老漢,姓趙,早年也當過兵,退役後在鎮上開雜貨鋪,常來集市。
但今天,老趙的攤位上空空如也,他本人也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老韓。」老趙看見韓山嶽,眼圈忽然紅了,「你……你見到我家平伢子了嗎?」
韓山嶽沉默。
「沒見到。」韓山嶽最終說,聲音很沉,「我這些天都在山裡。」
老趙頹然坐下,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平伢子前段去了春城,一直都沒回來。鎮上傳言,說C城動物園就是源頭,第一批瘋子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陸光嶼聽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想起了機場那個變異的母親,想起了砂砂。
最痛心的是,這場災難,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人為的。
韓山嶽又問了幾個問題,得知了一些關鍵信息:
全國幾乎同時爆發,但大城市周邊因為有衛隊駐紮,情況稍好,建立了臨時「安全區」和「聚集地」。
通訊沒完全斷,但只有官方渠道還能用,而且隨著信號塔沒人維護,通訊正變得越來越艱難。
各地成立了「緊急議會」,名義上接受中央指揮,但實際上各自為戰。
有傳言說衛隊裡出現了「超級士兵」,力大無窮、反應奇快,但代價是性情大變、嗜殺暴躁——老趙壓低聲音說:「有人說那是打了什麼藥,跟那些瘋子差不多,就是還能聽命令……」
陸光嶼和韓山嶽對視一眼,都想到了江離的基因藥劑。
「還有,」老趙最後說,眼神裡帶著一絲莫名的狂熱,「H市那邊……有個陸博士,真是神人啊!聽說他早就預測到病毒爆發,提前準備了『安全區』,救了上千萬人!現在好多人都往H市跑,說那兒是最後的淨土……」
陸博士。陸光嶼聽到這個名字,心裡猛地一跳。
他隱約記得……,自己父親好像被人叫做陸博士?但記憶太模糊了,那時他才六歲,父親離開後,母親也從不說父親的事。
他只知道父親是個「很厲害的科學家」,別人都很尊敬他。但他不知道父親具體研究什麼。不過這位陸博士聽起來可真厲害,臨危不亂,親臨一線,力挽狂瀾,要是多幾個陸博士就好了…。
打聽到足夠的消息,韓山嶽便帶著陸光嶼離開了集市。回到山林小徑,韓山嶽沒有直接返回,「我們繞個路,去個地方。」
「去哪兒?」陸光嶼問。
「我有個老戰友,住在北邊五里外的松樹溝。」韓山嶽說,「他兒子在C城守備衛隊裡,說不定能通過可靠渠道聯繫上。如果外面真像老趙說的那樣,有衛隊建的『安全區』,那我們得想辦法讓議長過去。」
陸光嶼眼睛一亮——對啊!議長如果能回到衛隊,那一切就好辦了!
兩人改變方向,往北邊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