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晨樁與六合

  新的一天,漆黑的山林湧起了濃霧,像看不清的前路。

  寅時三刻,陸光嶼睜開眼時,西屋的油燈已經亮了。不是他醒得早,是江離用一根削尖的細木棍戳了他的臉——說好的「踢醒」顯然被她改良成了更精準的「戳醒法」。

  「三刻了。」江離收回木棍,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她靠在炕邊,長發披散,在昏黃燈光下像一匹流淌的墨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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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光嶼揉著臉坐起來,那裡有個淺淺的紅印。他嘟囔:「江教官,你這叫醒服務也太硬核了……」

  「有效就行。」江離合上眼,似乎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院中,韓山嶽已經站在那裡。

  老人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作訓服,但今日腰間多系了一條暗紅色的布帶——那是山里老人說能辟邪的顏色。他雙手拄著六尺白蠟棍,棍尾輕觸地面,整個人像一尊從晨霧中凝結出來的山神雕像。

  「來了?」韓山嶽沒回頭。

  陸光嶼小跑過來,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來了來了!老爺子,今天還是練那八式?」

  「每式五百次。」韓山嶽轉過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但今天要加個規矩。」

  「什麼規矩?」

  「五百次里,有三百次要閉著眼做。」

  陸光嶼愣住:「閉眼?那怎麼——」

  「戰場上,煙塵、血霧、夜暗,什麼情況都有。」韓山嶽打斷他,「你的眼睛會騙你,但手上的感覺不會。閉眼練槍,練的是『聽勁』,是『體感』,是骨子裡的記憶。」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那個什麼基因改造……感官太敏銳,有時候反而是負擔。閉眼,能讓你學會『收』。」

  陸光嶼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明白了!」

  第一式,「攔」。

  陸光嶼握棍中段,腰胯微沉,棍身順時針畫圓。前一百次還好,到第一百五十次時,手臂開始發酸;第二百次,小臂肌肉突突直跳;第三百次,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手腕松。」韓山嶽的聲音像鞭子,「你又在用死勁。攔不是擋,是引——像山藤纏樹,要柔,要韌,要順著對方的力走。」

  陸光嶼調整呼吸,嘗試放鬆手腕。但一松,棍尖軌跡就歪了。

  「不對。」韓山嶽走到他身後,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他右肘關節處,「這裡,是活的軸。你轉腰,力從腰起,經背到肩,肩催肘,肘帶腕——看。」

  老人自己的右肘做了個極細微的旋轉示範。那動作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陸光嶼能清晰感覺到一股螺旋般的勁力從韓山嶽腰腹升起,經過肘部時被放大、導向,最後凝於指尖。

  「這叫『肘如輪』。」韓山嶽收手,「六合槍所有變化,三分在腕,七分在肘。你腕子再活,肘僵了也是白搭。」

  陸光嶼閉眼,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不再專注於手腕,而是把意識沉到肘部。腰轉,背催,肩送——肘如一個精密的軸承,將那力量旋轉、放大、導向……

  棍身劃出的圓,忽然變得圓潤而穩定。

  「對了。」韓山嶽難得地贊了一句,「繼續。」

  五百次「攔」做完,陸光嶼的左臂已經抖得握不住棍。他剛想喘口氣,韓山嶽已經開口:

  「第二式,『拿』。閉眼。」

  陸光嶼:「……」

  他認命地閉眼,開始逆時針畫圓。

  晨光漸亮,東方山脊線滲出蟹殼青。

  陸光嶼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在韓山嶽的指令下一式一式地推進。攔、拿、扎、崩、點、穿、劈、挑——八式基礎動作,每式五百次,其中三百次閉眼。

  到「扎」字訣時,問題來了。

  閉眼刺擊,陸光嶼完全失去了距離感。第一次全力前刺,棍尖離想像中的目標偏了足足三尺;第二次,他下意識睜眼瞄了一下;第三次,韓山嶽的棍子輕輕敲在他小腿上。

  「閉眼。」老人聲音平靜,「你戰場上還能睜眼瞄準?流血流汗的時候,眼睛還能看清?」

  陸光嶼咬牙,重新閉眼。

  他嘗試用身體記憶——前刺時,腰胯推轉的角度、蹬地發力的力度、手臂伸展的長度……這些數據在一次次失敗中被強行刻進肌肉。

  第一百次閉眼刺擊時,棍尖終於擦過了韓山嶽事先立在一旁的木樁——雖然只是擦過,但軌跡對了。

  「有進步。」韓山嶽說,「但勁還是散的。你刺出去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陸光嶼喘著氣:「想……刺中目標。」

  「錯。」韓山嶽搖頭,「你想的應該是『勁透過去』。目標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力要完整地送出去,送到棍尖,送到虛空,送到……你想守護的那個人身前。」

  他說得很玄,但陸光嶼聽懂了。

  第三百次閉眼刺擊時,陸光嶼不再想「刺中」,而是想像江離就在身前,而他要將一切危險都擋在那根無形的線外。

  棍尖破空,聲音短促而凝實。

  韓山嶽微微點頭。

  辰時初刻,八式四千次全部完成。

  陸光嶼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手臂、腰、腿,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酸痛的肋骨。基因改造帶來的恢復力再強,也架不住這種近乎自虐的訓練量——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每一次力竭後的恢復,都讓質地更密實一分。

  『妖孽…』,韓山嶽看著這個幾乎是水裡撈出來的年輕人,眼中的驚訝和欣賞一閃而過。

  「知道我這路槍為什麼叫『六合鎮岳槍』嗎?」

  陸光嶼大口喘氣,只剩下搖頭的力氣。

  韓山嶽持棍而立,夜風吹的衣帶飄擺,聲音如從山嶽中傳來:

  「所謂六合,

  身與岳合。你要像山一樣紮根,任他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這是『定』,也是傳統六合中的『外三合』。

  槍與意合。你想守護誰,槍尖就指向誰的方向——這是『向』,類似傳統的』內三合』。

  剛與柔合。對敵要剛,如岳崩石裂;對己要柔,如雲繞山嵐——這是『度』。

  攻與守合。我的槍從來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該活的人活下去——這是『責』。

  時與勢合。山有四季,槍有時機——這是『智』。

  最後一合……」

  他頓了頓,看向遠山:

  「心與道合。你心裡裝著什麼道,槍就是什麼槍。我守山三十年,槍里裝的是這片山的魂。你呢,陸光嶼——你的槍里,要裝什麼?」

  陸光嶼沉默良久,想起了杳無音訊的母親,想起了埋骨蒼梧的張斌,最後看向西屋窗口透出的燈光:

  「我要裝……所有我想守護的人回家的路。」

  韓山嶽點點頭,「還能動嗎?」

  「能……」陸光嶼聲音嘶啞,「就是……需要點時間……」

  「給你一炷香。」韓山嶽轉身往灶房走,「早飯後來堂屋,有事交代。」

  早飯時,陸光嶼的飯量又創新高。

  他連吃了四碗糙米粥,把一碟醃蕨菜掃得乾乾淨淨,還意猶未盡地盯著鍋底。韓山嶽默默又給他盛了一碗,順便扔過來兩個烤土豆:「路上吃。」

  陸光嶼接過土豆,燙得左手倒右手。

  「吃完咱們早點動身,」韓山嶽簡單道,「看看外面什麼情況。」

  陸光嶼眼睛一亮——憋在山裡這麼多天,終於能出去透透氣了!

  但他馬上想到一個問題:「老爺子,我這臉……是不是太顯眼了?萬一有追兵——」

  「江丫頭給你處理。」韓山嶽看向堂屋門口。

  江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她換上了一身韓山嶽找出來的粗布衣裳,雖然寬大了些,但被她用布帶在腰間一束,反而襯得身形清瘦利落,清純的面相配上粗布衣裳,說不出的和諧好看。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走到陸光嶼面前。

  「坐下。」她說。

  陸光嶼乖乖坐好。

  江離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個小瓷罐和幾支粗細不同的毛筆。她先用藥膏在陸光嶼臉上薄薄塗了一層,那藥膏帶著淡淡的土腥味,但塗上後皮膚立刻暗了一個色調;接著用深褐色的顏料在他眼角、嘴角畫上細紋;最後用炭筆加深眉毛,在兩頰點上幾顆逼真的「曬斑」。

  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

  陸光嶼對著鏡子照了照,嚇了一跳——鏡子裡是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農村小伙,眼神憨厚,甚至有點呆愣,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清秀輪廓。

  「這、這也太像了!」他轉頭看向江離,興奮道,「江教官你太強了!」

  「偽裝是必修課。」江離收起工具,語氣平淡,「記住,你現在是韓爺爺的遠房侄子,叫韓石頭。從小在山裡長大,沒念過書,力氣大但腦子慢。別人問你什麼,你就傻笑,或者看老爺子眼色。」

  「明白!」陸光嶼咧嘴笑,結果那一臉「憨厚」的妝容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格外實誠。

  陳剛拄著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難得地沒毒舌,只說了一句:「少說話,多聽。」

  議長也走出堂屋,看著陸光嶼的裝扮,微微點頭:「小嶼啊,這次出去,任務就一個——看,聽,記。不要惹事,不要暴露。你們的安全,比任何情報都重要。」

  「明白!」陸光嶼挺胸,但馬上被江離按了回去——「韓石頭不會這麼站。」

  韓山嶽已經背起一個竹簍,裡面裝著些風乾的菌子、幾塊獸皮,還有一小罐自釀的野蜂蜜。他檢查了一下陸光嶼的裝束,又從柴垛邊抽出一根三尺來長的硬木棍,塞到他手裡:「拿著,防身,也像樣。」

  那棍子粗糙,一頭還留著樹皮,看起來就是隨手砍的柴棍。

  「記住路線。」韓山嶽最後叮囑,「出村往西,沿干河床走五里,過老鷹崖,再往北三里就是東小山集市。路上遇到人,我來說話。你只管低頭走路,必要時幫忙背東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