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結束,已是辰時初刻。
陸光嶼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八式基礎動作學完,又每式加練了幾百次,聽起來簡單,真練起來才知道多要命。尤其是「扎」字訣——要求每一次刺出都要全力,腰胯推轉,力透棍梢。練到第二百下時,他的腰已經酸得像是要斷開,手臂抖得握不住棍。韓山嶽每次都能準確找到他的力竭極限,趁短暫的休息講解動作,提點問題,之後又是再一輪的極限發力。
雖然累得抬不起胳膊,但陸光嶼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暢快。這種能清晰感受到自身進步的感覺,就像最刺激的迷藥,讓人慾罷不能。連日來,他受夠了那種對局勢無法掌控的無力感。他暗暗握拳,從今以後,他會把力量牢牢抓在自己手裡,做想做的事,保護想保護的人。
江離不知何時起來了,靠坐在門框邊,手裡捧著一碗熱水,小口喝著。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得像山泉。見他練完,淡淡的問道:「槍練得怎麼樣?」
「是棍……」陸光嶼糾正,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老爺子說得對,有沒有槍頭不重要,重要的是勁!我剛才練『扎』字訣,練到後來,感覺棍尖好像真的能戳穿東西……」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來,說到興起,還撿起旁邊一根樹枝,當場演示了幾個動作——當然,因為體力透支,動作變形得厲害,尤其是「崩」字訣,本想做個帥氣的上挑,結果腰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差點撲進江離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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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
陸光嶼手忙腳亂地撐住門框,臉漲得通紅。
江離連手裡的水都沒有一絲波動,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陸光嶼忽然湊近,眼睛亮晶晶的,
「江離,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特別好看?就像……就像雪山上的花開了!」
這比喻土得掉渣,但他說得無比真誠。
江離別過臉去,耳根卻微微泛紅:「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陸光嶼來勁了,「真的!你平時總冷著臉,好看是好看,但有點……有點不敢靠近。一笑就不一樣了,像春天來了,雪化了,花開了……」
他越說越離譜,江離終於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很輕的一下。
「閉嘴。」她說,「吵。」
陸光嶼捂著頭,卻笑得像個傻子。
灶房裡傳來韓山嶽的聲音:「小子,過來燒火。」
「來了來了!」陸光嶼趕緊爬起來,臨走前還不忘對江離擠擠眼睛,「多笑笑,真的,對身體好!」
江離沒理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碗,碗中水面倒映出她微微發燙的臉頰。
早飯很簡單,糙米粥,一碟醃蕨菜,還有幾個烤土豆。
但氣氛很輕鬆。
議長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經過幾天的休養,老人的氣色好了很多,雖然依舊消瘦,但眼神里那種沉穩睿智的光芒,已經重新亮了起來。
陳剛的腿傷也好轉了許多。他坐在木凳上,大口喝著粥。
陸光嶼坐在江離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這個醃蕨菜好吃,你嘗嘗……土豆也來一個,烤得正好……」
江離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她終於忍不住,用筷子輕輕敲了敲陸光嶼的手背:「夠了。」
「哦……」陸光嶼訕訕收手。
韓山嶽看著陸光嶼起身去打第三碗粥,和桌上撕下的一堆土豆皮,心裡似有明悟。
「上午陸小子繼續打磨基礎,體會勁力變化。我去周邊山里巡視一圈,再把村子周邊的防禦升級一下。」他緩緩道,「下午陸小子跟我一起出去,見見血。」
午後,陽光正好。
陸光嶼跟著韓山嶽,巡視村莊北側的山林,路過一片樹林的時候,突然從一棵大樹後撲出一個黑影。
是感染者,而且是個壯年男性,穿著干農活的粗布衣裳,臉上已經腐爛了大半,但身形依然魁梧。它嘶吼著,雙手直直抓向韓山嶽的脖頸。
韓山嶽只是側身,左手如電般探出,扣住感染者抓來的手腕,順勢一帶。感染者前撲的力道被引偏,整個人踉蹌向前。與此同時,韓山嶽左腳悄無聲息地勾住感染者的腳踝,輕輕一絆。
「砰!」
感染者面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韓山嶽這才抬腳,踩住感染者的後頸,力道不重,但精準地壓迫了頸椎的某個位置。感染者四肢抽搐,卻再也站不起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陸光嶼看得目瞪口呆。
「看清楚了?」韓山嶽問,腳還踩在感染者背上。
「清、清楚……」陸光嶼咽了口唾沫。
「這是『引』勁。」韓山嶽說,「六合槍『攔』字訣的化用。不硬擋,不硬抗,順著對方的力,往他要去的方向,再加一把力。」
他鬆開腳,後退一步。感染者掙扎著要爬起來。
「現在,」韓山嶽看向陸光嶼,「你來。用『扎』字訣,刺它後頸。」
陸光嶼握緊手中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感染者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轉過身,渾濁的眼睛鎖定了他,再次撲來。
陸光嶼腦子裡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躲,但韓山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沉腰,蹬地,轉胯——扎!」
身體先於意識行動。
陸光嶼腰胯一沉,右腳蹬地,力量從腳底炸起,順著腿、腰、脊、肩、臂,節節貫通,最後凝於棍梢——
刺!
「噗!」
早上練習的動作似乎還刻印在肌肉記憶力,木棍精準地刺穿感染者咽喉,猛烈的衝擊力損傷了後面的頸椎。感染者身體一僵,然後軟軟倒地,不再動彈。
陸光嶼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又看看自己手裡的棍。棍梢沾著黑紅色的血,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一股鐵鏽與腐敗混合的腥氣隱隱鑽入鼻腔。
他第一次用這根棍子……殺了什麼。
「勁透了。」韓山嶽走過來,看了看感染者的傷口,「但還不夠淨。」
他蹲下身,指著傷口:「你的力,有五成散在路上了。筋骨震顫,便是明證。真正透進去的,只有五成。如果是高手,這一下,頸椎應該節節碎裂,而非僅僅移位。」
陸光嶼看著那傷口,確實,頸椎只是稍稍移位,雖然致命,但不夠徹底。
「多練。」韓山嶽站起身,「練到十成力,十成透。」
他看了看天色:「今天先到這兒。回去。」
回程路上,陸光嶼很安靜。
韓山嶽走在前頭,也不說話。山林寂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快到院子時,陸光嶼忽然開口:「老爺子,您……殺過很多人吧?」
韓山嶽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戰場上,你不殺他,他就殺你。」老人的聲音在暮色中有些模糊,「沒什麼好說的。」
「那……您後悔嗎?」
這次,韓山嶽停下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光嶼。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一層金邊,但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後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含義。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我後悔的,從來不是殺人。」
「是沒救到的人,是沒守住的諾言,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是把『術』教給了錯的人,卻忘了先傳『心』。」
他不再多說,轉身繼續走。
陸光嶼跟在後面,看著老人挺直卻孤獨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根六尺棍,那套六合槍,那些戰場熬煉出的殺人技——所有這些,都不是為了殺。
是為了守。
守住該守的人,守住該守的道,守住心裡那座……快要崩塌的山。
回到院子時,天色已經暗了。
灶房裡飄出炊煙的味道,還有……一股焦糊味?
陸光嶼鼻子抽了抽,臉色一變:「壞了!我的粥!」
他衝進灶房,果然,鍋里的粥已經糊了底,黑乎乎的一片。江離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鍋鏟,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尷尬?
「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
「沒事沒事!」陸光嶼趕緊接過鍋鏟,把糊了的粥剷出來,「糊了就糊了,能吃就行!江教官您去歇著,我來我來!」
江離默默退到一邊,看著陸光嶼熟練地刷鍋、重新淘米、生火。火光映亮他年輕的臉,額頭上還帶著下午訓練留下的汗漬,但眼神專注而明亮。
「其實……」江離忽然小聲說,「我是想幫忙。」
陸光嶼抬頭,咧嘴笑了:「知道!江教官最好了!不過做飯這種小事,交給我就行!你就安心養傷,等傷好了,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他說得真誠,江離聽著,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晚飯雖然有點糊味,但沒人嫌棄。
陸光嶼把糊得不太厲害的部分盛出來,自己吃,把好的留給江離和議長。韓山嶽倒是不挑,就著醃蕨菜,吃得面不改色。
「明天,」韓山嶽道,「是趕集的日子,不知道外面發生這些事,有沒有產生什麼變化,但總歸要去一趟親眼看看。」
議長也正色道:「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明天小嶼和你一起去一趟,也好有個照應。」
「好,」韓山嶽也不推辭,「有什麼緊急情況,我會讓他提前回來報信。」
眾人沒再說話,外界情況的未知,讓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擔憂和不安。經過短暫休整的小隊,又悄悄伸出觸手,主動投入到波譎雲詭的漩渦里去。
晚上陸光嶼躺在地鋪上,卻睡不著。他腦子裡全是今天學的那些東西——勁的傳導,腰胯的轉動,棍尖刺入血肉的觸感……
還有韓山嶽那句話:「我後悔的,從來不是殺人。」
他側過頭,看向炕上。江離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悠長。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
陸光嶼看了很久,然後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院中。
韓山嶽坐在門檻內,抱著那根六尺棍,像一尊沉默的山神。
「老爺子。」陸光嶼小聲說,「我能……再練一會兒嗎?」
韓山嶽抬眼看他。
韓山嶽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
陸光嶼在他身邊站定,握棍,沉腰,蹬地——
刺。
破空聲在夜色中響起,短促,銳利。
他一遍遍地刺,不知疲倦。手臂從酸脹到麻木,但他沒停。
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得練。
練到骨頭裡,練到血液里,練到有一天,當危險來臨時,他的身體能比腦子更快地做出反應——不是逃跑,不是躲閃,是迎上去,扎出去。
守護該守護的一切。
夜色漸深,蒼梧山的星空璀璨如河。
院中的少年一遍遍地刺著木棍,汗水浸透粗布衣。門檻內的老人眼中映著星光,與這沉沉的夜。
遠處山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甦醒,發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但今夜,至少今夜,這個小小的院落,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