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岳峙·潛淵(下)

  蒼梧山腹地的第二十天,黎明來得格外清澈。

  寅時三刻,陸光嶼已經站在院外那塊石台上。晨露打濕了他粗布衣的肩頭,但他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韓山嶽手中那物件——不是槍,是棍。

  一根六尺白蠟木棍,油亮溫潤,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棍身筆直,兩端沒有任何金屬箍飾,就是一根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硬木。

  陸光嶼等了三天,等來的不是寒光凜凜的大槍,是根……棍子?

  「老爺子,」他撇撇嘴,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失望,「咱們不是要練六合鎮岳槍嗎?這槍……槍呢?」

  韓山嶽單手握著木棍中段,棍尾輕點地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他抬眼看向陸光嶼,那雙深陷的眼窩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槍?」老人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那你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槍?」

  陸光嶼眼睛亮了,立刻比划起來:「就是您那天練的那種!九尺長,鑌鐵槍頭,紅纓——風吹起來颯颯響那種!槍桿要白蠟木的,但要比這個粗,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一抖起來槍花滿天……」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持槍立於山巔,槍尖所指,萬敵辟易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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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山嶽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槍頭呢?」

  「啊?」

  「鑌鐵槍頭。」韓山嶽說,「你知道現在哪兒能弄到?」

  陸光嶼愣住了。

  「紅纓。」韓山嶽繼續說,「要上好的馬尾鬃,浸油晾曬,三年不腐。你知道現在哪兒有馬?」

  陸光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九尺白蠟木大杆。」韓山嶽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要選三十年以上的老白蠟,秋後砍伐,陰乾三年,去皮校直,再油浸兩年。這樣的杆子,不彎不裂,韌性十足。你知道現在哪兒找?」

  他頓了頓,看著陸光嶼漸漸垮下去的臉:「就算找到了,你會校直嗎?會去皮嗎?知道油浸用什麼油、浸多久嗎?」

  陸光嶼蔫了,小聲嘟囔:「那……那也不能用棍子代替槍啊……」

  「誰說是代替?」韓山嶽反問。

  他忽然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勢,就是那麼簡簡單單地——刺。

  木棍的棍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破空聲短促而尖銳,像毒蛇吐信。陸光嶼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覺眼前一花,棍尖已經停在他咽喉前三寸處,紋絲不動。

  「這是扎。」韓山嶽收棍,棍身迴旋,在身側畫了個圓,「這是攔。」

  棍梢再動,這次是自上而下的劈砸,帶起的風聲悶如雷滾。「這是劈。」

  接著是下崩,槍身不回,順勢下沉,槍尖如毒龍擺尾,自下而上猛挑敵人膝彎或脛骨。「這是崩,不只有上崩器械,更有下崩腿足。人腿一斷,任你兇猛也成爛泥。」

  八個動作,韓山嶽一氣呵成:攔、拿、扎、崩、點、穿、劈、挑。沒有槍頭的木棍在他手中,卻仿佛有了靈魂,每一式都帶著鐵器般的銳意和重量。

  收勢時,棍尖垂地,韓山嶽面不紅氣不喘。

  「看明白了?」他問。

  陸光嶼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點頭,又搖頭:「動作看明白了,可是……沒槍頭,殺傷力不夠啊……」

  「愚鈍。」韓山嶽繼續道,「痴於形器。」

  他走到柴垛邊,從裡面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松木柴。接著把柴立在地上,單手扶住,然後看向陸光嶼:「用你最大的力氣,打這裡。」

  他指了指柴正中。

  陸光嶼不明所以,但還是走過去,運足力氣,一拳砸在松木上——

  「砰!」

  松木晃了晃,表皮裂開幾道細紋。陸光嶼甩了甩手,拳頭生疼。

  韓山嶽沒說話,他將那根手臂粗的松木柴一端抵在青石台階的直角處,另一端斜指向天,用力一別,木柴便被牢牢卡住,紋絲不動。

  「看好了。」

  他後退三步,與陸光嶼並肩而站。

  沒有預兆,後腳蹬地如踩毒蛇,力量炸起,卻不是向上,而是通過一個精妙絕倫的腰胯擰轉,將這蹬踏的反作用力,通過腰胯的擰轉,化為催動脊柱如大龍般節節旋轉推送的扭矩。肩、肘、腕依次炸開——那根六尺白蠟木棍,像是被一條無形的鞭子從後向前猛力抽打,棍身在空中彎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旋即繃直!

  嗚——啪!

  第一聲是棍梢撕裂空氣的尖厲哨音,第二聲是擊中木柴的炸響。兩聲幾乎疊在一起,短促、暴烈、乾脆!

  陸光嶼甚至沒看清棍子是怎麼出去的。

  他只見眼前灰影一閃,那根結實的松木柴,就從內部崩開。整根木柴像是被塞了炸藥,中段瞬間爆出一蓬木屑,斷成兩截。下半截被青石四四卡住,上半截打著旋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砸在岩壁上。

  斷口處,不是整齊的切口,而是布滿了長長的、撕裂的木質纖維,如同被巨獸的利爪從裡向外撕開。新鮮的木茬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韓山嶽緩緩收勢,「你的力量十足,但發力是散的。而我的勁,十成力,有十成都送到了梢頭,一分沒散在筋骨里。」

  老人看著陸光嶼,眼神深邃如古井:「槍頭是鋒,但殺人的不是鋒,是勁。」

  他指著布滿了蛛網般細密裂紋的棍梢:「剛才那一紮,力從足起,經膝、胯、腰、脊、肩、肘、腕,節節貫通,最後凝於這一點。就算沒有鐵,這一下也能洞穿身體,震碎內臟。」

  他頓了頓,看著陸光嶼:「你之前和龍王奪刀,最後那一下,用的是蠻力,還是勁?」

  陸光嶼愣住,回憶起那生死一瞬——肩膀被匕首刺穿,血在流,力氣在消失,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全身的重量、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壓了上去。

  那不是「推」,是「送」。

  「是……勁?」他不太確定。

  「是本能。」韓山嶽說,「人在絕境時,身體會自己找到最有效的發力方式。但那只是本能,我要教你的,是把本能變成隨時可用的『技藝』。」

  他拿回木棍,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六合槍有八種基礎動作:攔、拿、扎、崩、點、穿、劈、挑。每一種,都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形似。」他用棍梢點著地面,「動作做對,軌跡走圓。你之前練的纏絲手,練的是這個。」

  「第二層,勁透。」他手腕一抖,棍梢在地面划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力要透出去,不能停在手上。你搬磨盤、挑水,練的是這個。」

  「第三層,意到。」他收起棍,看向遠山,「意到,勁才到。心意一動,槍已及身。這個,得靠打,靠殺,靠生死間的體悟。」

  陸光嶼聽得入神,忽然問:「老爺子,那我……現在在第幾層?」

  韓山嶽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你?」老人沉默片刻,「你沒有層。」

  「啊?」

  「尋常人學槍,要先練形,再練勁,最後悟意。這個過程,快則三年,慢則十年。」韓山嶽緩緩道,「但你不一樣。」

  他走到陸光嶼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裡,三天前還深可見骨的刀傷,此刻只剩下淡粉色的新肉。

  「你的身體,恢復得太快。」韓山嶽說,「這意味著,你可以承受普通人十倍的訓練量,卻只需要十分之一的恢復時間。」

  他又點了點陸光嶼的手臂:「你的肌肉控制,精細得不正常。昨天下午練纏絲手,第三百次和第一次,軌跡誤差不超過半寸。這不是練出來的,這是……改造出來的。」

  「還有你的體力。」韓山嶽打斷他,「挑水搬石,站樁纏絲,今天寅時就爬起來,精神抖擻。這已經不是『體質好』能解釋的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陸光嶼,你知不知道,學槍最枯燥、最耗時、最勸退人的是什麼?」

  陸光嶼搖頭。

  「是打基礎。」韓山嶽說,「站樁要站到腿腫,練勁要練到手抖,控槍要控到心煩。這個過程,磨的不是技術,是心性。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倒在這一關。」

  他指著地上那根木棍:「但你,已經過了。」

  陸光嶼愣住了。

  「你的身體強度、控制力、恢復力,讓你跳過了最苦的築基階段。」韓山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現在你要做的,不是從頭練起,而是讓身體『記住』這些動作。記住每一種發力的感覺,記住每一條肌肉的軌跡。」

  他撿起木棍,扔給陸光嶼:「今天跟我學八式基礎動作,然後從明天開始,每天練八式基礎動作,每式五百次。練到閉著眼也能做,練到夢裡都在做。」

  陸光嶼接過棍子,握在手裡,忽然覺得這原本輕飄飄的木棍,此刻重如千鈞。

  「那……練完之後呢?」他問。

  「之後?」韓山嶽靠向崖壁,「之後,就該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