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岳峙·潛淵(上)

  晚飯時,陸光嶼的飯量又創新高。他吃了四碗糙米飯,把一碟醃蕨菜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拌了飯。吃完後,他還覺得餓,眼巴巴地看著鍋底。

  韓山嶽瞥了他一眼,起身從櫥櫃裡又拿出兩個烤土豆,扔給他。

  陸光嶼接住,咧嘴笑了:「謝謝老爺子!」

  他一邊啃土豆,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老爺子,我下午閉眼練的時候,好像有點感覺了……就那種,棍子好像真的是我手指延伸的感覺……」

  韓山嶽「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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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啊,我發現挑水練出來的腰力,在搬磨盤的時候特別管用。」陸光嶼繼續說,「而且今天上午本來胳膊酸得不行,睡了一覺居然就恢復了!要不下午練這麼多次纏絲勁,我吃飯手非得抖不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韓山嶽忽然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你說什麼?」老人的聲音很低。

  「我、我說我恢復得快……」陸光嶼被看得有些發毛。

  韓山嶽站起身,走到陸光嶼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指粗糲如砂紙,在他手臂上遊走,力道卻控制得極精準,既不會弄疼他,又能清晰感知到他皮膚下的肌肉狀態。

  幾秒鐘後,韓山嶽鬆手,眼神複雜。

  「怎麼?」議長放下碗,問道。

  韓山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這小子……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陳剛也看了過來。

  「他今天的訓練量,尋常壯漢三天也未必吃得消。」韓山嶽說,「尤其是下午那三百次纏絲手,對手腕和小臂的負荷極大,按常理,他此刻應該連拿筷子都困難。」

  他看向陸光嶼:「可你看他,手穩得很,肌肉雖然有疲勞反應,但深層的肌纖維幾乎沒損傷。」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的恢復速度,快得不正常。中午累成那樣,睡半個時辰就生龍活虎。這已經不是『體質好』能解釋的了。」

  堂屋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陸光嶼。

  陸光嶼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我注射過基因藥劑……」

  忽然發現沒人露出詫異得表情。

  「我已經和議長匯報過了,」江離淡淡道,「你的情況,議長和組長都清楚。」

  「但目前還是只限於我們之間,」陳剛補充道,「這原本屬於國家的最高機密。至於現在…」他沒有說下去,如此特殊的情況,很多事都沒辦法和從前一樣了。現在他們的首要目標是活下去,保密也是議長重新掌控局面以後的事了。

  「不過,」江離抬眼看了一眼陸光嶼,「他背我逃亡的那天我就發現了,他的體質增強的幅度要遠超過基因藥劑的理論極限。再加上肩膀傷勢及極限訓練中展現的恐怖的恢復力,我想有可能只有他是特例。」江離頓了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也許和他的那敏銳的直覺一樣,都屬於他個人的獨特天賦。具體只能等回到中央,由科研人員研究下才能知道了…」

  聽到這裡,眾人俱都沉默下來。

  陸光嶼下意識用手隔著衣服摸了一下胸前的吊墜,吊墜呈略有點弧度的水滴狀,有點像半面的太極圖,材質類似樹脂,質地偏軟,平平無奇。據母親說,這吊墜是陸光嶼小時候在外面玩的時候偶然撿到的,剛撿到時裡面還有一絲異常妖艷的血色紋路,可是陸光嶼抱著過了一夜後,就成了現在的樣子。母親本來就喜歡傳統文化,又見陸光嶼喜歡,覺得是這水滴和陸光嶼有緣,於是找了根繩子把它穿起來送給陸光嶼。他也就當成琥珀吊墜裝飾一直戴到今天。自己的異常會不會和它有關?

  陸光嶼又用指尖感受了下吊墜的形狀……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他隨即搖了搖頭,暗自好笑:瞎想什麼,一個從小戴到大的普通掛飾而已。肯定是江離給的基因藥劑效果超群,自己運氣好罷了。他將這念頭拋到腦後。

  江離略微奇怪的看著他搖頭晃腦的動作,心中只覺好笑。

  良久,韓山嶽忽然嘆了口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種……惋惜?

  「可惜了。」老人低聲說。

  「可惜什麼?」陸光嶼不解。

  「可惜你這體質,若是從小打磨,練我這鎮岳功和六合槍……」韓山嶽搖搖頭,「簡直是天造地設。」

  他重新坐下,看著陸光嶼,語氣鄭重:「你聽好了。鎮岳功重根基,求的是如山之穩、如岳之厚;六合槍重守護,求的是不動如山、動則崩岳。這兩種功夫,最耗體力,最需耐力,也最倚仗恢復力——因為持槍守陣之人,往往要站在最前,扛最重的衝擊,受最多的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而你,有幾乎無限的體力,有超常的恢復力。你這身子,生來就是為『鎮岳』而長的。」

  陸光嶼愣住了。

  他一直覺得基因藥劑只是讓他變強了,但從沒想過,這種「強」會和某種具體的武學如此契合。

  「那……那我是不是能很快學會?」他眼睛又亮了。

  「想得美。」韓山嶽潑了盆冷水,「你底子太差,空有寶山不會用。從明天開始,訓練量加倍。」

  陸光嶼的臉垮了。

  但下一秒,他又挺起胸:「加倍就加倍!我能行!」

  夜色漸深。

  陸光嶼躺在西屋的地鋪上,雖然渾身酸痛,卻興奮得睡不著。他滿腦子都是韓山嶽的話——「你這身子,生來就是為『鎮岳』而長的」。

  原來我不是沒用。

  原來我也有擅長的事。

  原來我能變得更強,強到可以真正保護江離,保護所有人。

  他側過頭,看向炕上。江離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悠長,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

  陸光嶼看了很久,然後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院中。

  韓山嶽正在守夜,坐在門檻內,抱著那根六尺長棍,像一尊沉默的山神。

  「老爺子。」陸光嶼小聲說,「我能……再練一會兒嗎?」

  韓山嶽抬眼看他。

  「就練站樁。」陸光嶼說,「我白天站得不好,我想再練練。」

  韓山嶽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片門檻。

  陸光嶼在他身邊站定,閉眼,沉氣,擺出「定岳樁」的姿勢。

  這一次,他不再急著求成,不再滿腦子雜念。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雙腳與大地的接觸,感受呼吸在胸腔中的流動,感受月光灑在身上的微涼。

  不知過了多久,韓山嶽忽然開口:

  「鎮岳有三境。」

  陸光嶼沒睜眼,只是認真聽著。

  「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仍是山。」韓山嶽的聲音在夜色中低沉而清晰,「你現在在第一境——槍是槍,你是你。等哪天你練到槍是你,你是槍,才算入門。至於第三境……」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陸光嶼也沒問。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株在夜風中悄然生長的樹苗。

  東屋的窗後,議長和陳剛並肩而立,看著院中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是個好苗子。」陳剛低聲說。

  議長微微點頭:「心性赤誠,韌性十足。韓老哥撿到寶了。」

  「就是嘴碎了點。」陳剛補了一句。

  議長笑了:「年輕人嘛,活潑些好。這世道已經夠沉重了,總要有點生氣。」

  窗外,蒼梧山的夜空星河璀璨。

  陸光嶼依然站著,他的腿在抖,汗在流,但心裡從未如此踏實。

  他知道,這條路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