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鎮岳初鳴,頑石開刃(下)

  第三趟,他改變了策略。不再是用肩力擔著桶走,而是用腰力帶動,將桶微微的甩起來,步子放得更緩。水果然晃得輕了些。

  但這樣更累。走到一半,他的手臂就開始發抖,腰也酸得不行。

  「堅持……」他咬牙對自己說,「想想江離在看……想想以後能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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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挪到院門口,桶里的水居然只灑了一點點。

  韓山嶽瞥了一眼:「勉強合格。繼續。」

  陸光嶼鬆了口氣,但看著院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又眼前一黑——這得挑到什麼時候?

  上午的陽光漸漸熾烈起來。

  陸光嶼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水面終於漫過了缸腰。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他的手臂肌肉突突直跳,腰像是要斷了一樣,每一次彎腰打水都像受刑。

  但他沒再抱怨。

  因為每次他挑水回來,都能看到江離坐在門邊。她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和煦的微風吹動她耳邊灑下的碎發,就像畫中的人走進了現實。

  這就夠了。

  第十五趟時,陸光嶼找到了訣竅。他發現挑水不能光靠手臂力量,要用整個身體協調——腳抓地,腰轉勁,肩帶臂,呼吸配合步伐。當他做到這一點時,水桶穩得出奇,幾乎不晃。

  當他終於將最後一桶水倒入水缸,他叉著腰大笑幾聲,然後得意地看向韓山嶽。

  韓山嶽卻指了指院子另一側:「那裡有塊磨盤,看見沒?」

  陸光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塊圓形的石磨盤,直徑二尺,厚四寸,看樣子至少有兩百斤。

  「把它搬到柴垛邊,再搬回來。」韓山嶽說,「來回十次。」

  陸光嶼張大了嘴:「搬、搬磨盤?!」

  「怎麼,」韓山嶽還是那句,「不會?」

  「我……」陸光嶼看看那磨盤,又看看自己發顫的手臂,「老爺子,咱們不是在練槍嗎?這跟槍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韓山嶽終於轉過身,正眼看他。

  「你覺得槍是什麼?」老人問。

  「是……兵器啊。」陸光嶼說,「長柄,有尖頭,能刺能掃——」

  「錯。」韓山嶽打斷他,「槍是你手臂的延伸。你要使槍,先要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手臂;要掌控手臂,先要掌控肩、腰、腿、足。你現在提兩桶水都費勁,搬塊石頭就喊累,憑什麼使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六合鎮岳槍,重如山嶽。沒有千斤之力,沒有磐石之穩,你拿什麼『鎮岳』?靠你那點花架子?」

  陸光嶼被說得啞口無言。

  「搬。」韓山嶽吐出最後一個字,轉身進屋了。只是臨進屋時,目光微瞟向院角那口滿滿當當的大缸,眼中充滿了疑惑…

  陸光嶼站在原地,看著那磨盤,又看看自己還在發抖的手,欲哭無淚。

  堂屋裡,陳剛拄著拐走到門邊,看著陸光嶼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難得地勾了勾嘴角。

  「小子,」他說,「知道為什麼特種部隊新兵營要先練三個月的體能嗎?」

  陸光嶼搖頭。

  「因為戰場上,技術可以速成,但體力沒捷徑。」陳剛說,「你能在敵人圍攻下堅持多久,不是看你的槍法多花哨,是看你能揮動多少下胳膊,能跑多遠的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韓老爺子這訓練量……確實有點狠。」

  議長也走了出來,站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著陸光嶼:「小嶼啊,你經常磨刀,那你知道為什麼磨刀要先選石頭嗎?」

  陸光嶼一愣,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磨刀石確實是兩面,但他都是隨便選一面來磨。

  議長繼續問,「粗石磨形,細石開刃,最後還要上油保養。你現在就是那塊還沒磨的鈍鐵,韓老哥在給你選石頭呢。」

  陸光嶼一下子就懂了,就是沒想到議長的生活經驗居然這麼豐富。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磨盤前,蹲下身,雙手扣住磨盤邊緣。

  「起——!」

  他低吼一聲,腰腿同時發力。

  磨盤動了。

  但只抬起一寸,就又「咚」地落回地上。陸光嶼被反震力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堂屋裡面,江離輕輕「咳」了一聲。

  陸光嶼臉漲得通紅。他重新站穩,再次蹲下,這次調整了呼吸,把全身力量都灌注到腰腿——

  「起!」

  磨盤終於離開地面,被他抱在懷裡。

  但下一秒,他就意識到問題——這玩意兒太沉了!抱著走?開什麼玩笑!

  他試圖挪步,結果第一步就踩歪了,整個人帶著磨盤往旁邊一歪——

  「小心!」陳剛喝了一聲。

  陸光嶼情急之下,腰腹猛地發力,硬生生把重心扳了回來。但磨盤已經滑脫,「轟」地砸在地上,離他的腳趾只有三寸。

  他冷汗都下來了。

  江離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微微揚起——『果然笨笨的』

  韓山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他那根六尺長棍。他沒看陸光嶼,而是走到磨盤邊,用棍梢點了點地面。

  「抱?」他嗤笑一聲,「你是熊瞎子嗎?」

  陸光嶼漲紅了臉。

  「看好了。」韓山嶽把長棍靠在牆邊,走到磨盤前。他沒有蹲下,而是單膝微屈,右手從磨盤側下方穿入,左手扶住磨盤上緣——不是一個「抱」的動作,而是一個「托」和「引」的結合。

  然後他腰胯一轉。

  重達兩百斤的磨盤,竟然像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離了地,穩穩貼在他身側。韓山嶽甚至沒有明顯發力,只是腳步輕移,就托著磨盤走到了柴垛邊,輕輕放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點聲音。

  陸光嶼看呆了,腦海里反覆重放著韓山嶽腰胯那看似輕微、實則蘊含千鈞的一轉。

  「這叫『靠山貼』。」韓山嶽走回來,面不紅氣不喘,「六合槍的基礎運勁法。不是用蠻力,是用整勁——腳抓地,腰為軸,肩帶臂,力從地起,節節貫通。」

  他看向陸光嶼:「你現在,就是在練這個『整勁』。什麼時候你能像提水一樣,把磨盤也『提』起來,什麼時候才算入門。」

  陸光嶼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明白,自己之前對「練槍」的理解有多膚淺。

  「我……我再試試。」他說。

  臨近晌午,陸光嶼終於完成了十趟磨盤搬運。


  韓山嶽走過來,遞給他一瓢水。

  陸光嶼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是淡淡的鹽水,加了點不知名的草藥,味道微苦,但喝下去後,一股暖意從胃裡散開,疲憊感竟然緩解了些。

  「下午,」韓山嶽說,「練『纏絲手』。」

  陸光嶼眼睛一亮:「是招式嗎?」

  「是基本功。」韓山嶽從柴垛邊抽出一根三尺來長的細木棍,扔給陸光嶼,「拿著。」

  陸光嶼接過,棍子很輕,比上午那根五尺棍細了一半。

  「看好了。」韓山嶽自己也拿了一根同樣的細棍。他沒有擺什麼起手式,只是隨意地站著,右手持棍,棍尖斜指地面。

  然後他開始動。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攪動一缸粘稠的蜜糖。木棍在他手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字,正旋,反旋,時而如游蛇纏樹,時而如雲絲繞峰。棍身劃破空氣,發出極細微的「嗚嗚」聲,那聲音綿長而均勻,仿佛有生命。

  陸光嶼看得眼花繚亂。

  「這叫『纏絲勁』。」韓山嶽一邊演示一邊說,「六合槍以控為主,以纏為要。你要學會用棍身『貼』住敵人的兵器,『引』開他的力道,『鎖』住他的動作。」

  他停下,看向陸光嶼:「你試試。就畫『∞』字,正反各一百次。要求:手腕不動,用小臂帶;呼吸均勻,不能斷;棍尖軌跡要圓,不能有稜角。」

  陸光嶼信心滿滿地站起來——不就是畫圈嘛,這個簡單!

  他學著韓山嶽的樣子,持棍,起手——

  第一圈,棍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橢圓。

  韓山嶽沒說話。

  陸光嶼臉一紅,調整姿勢,再畫。這次好點了,但軌跡還是不圓,而且手腕不自覺地用了力,畫到第三圈時,小臂就開始發酸。

  「手腕松。」韓山嶽用自己棍子輕輕點了點他的腕關節,「這裡,是活的,不是死的。你要感覺棍子是你手指的延伸,不是手裡握著的死物。」

  陸光嶼努力調整。

  但事情遠比他想的難。畫圈看似簡單,但要保持軌跡絕對圓潤、速度絕對均勻、呼吸絕對平穩,同時手腕還不能用力——這簡直反人類!

  才畫了二十圈,他的小臂就像灌了鉛一樣,又酸又脹。棍尖開始發抖,軌跡越來越歪。

  「繼續。」韓山嶽的聲音像鞭子,「不到一百,不能停。」

  陸光嶼咬牙堅持。

  三十圈,他的額頭滲出冷汗。

  四十圈,他的呼吸開始紊亂,棍尖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五十圈,他覺得自己的手臂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這時,堂屋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江離依著門框站著,手裡捧著一碗水,小口喝著。她的目光先與陸光嶼對視,隨後落在陸光嶼抖動的棍尖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平靜如湖,忽然彎了眼角。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知哪來的力氣,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手臂,忽然又湧出了一股熱流。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手腕再松三分,棍尖的軌跡竟然穩了下來。

  六十圈、七十圈、八十圈……

  他的動作越來越流暢,雖然還遠不如韓山嶽那種行雲流水,但至少軌跡圓了,呼吸穩了,手腕也真正「活」了起來。

  當第一百圈完成時,陸光嶼長長吐出一口氣,棍尖垂地,整個人幾乎虛脫。

  但他的眼睛很亮。

  韓山嶽一直靜靜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此刻微微點了點頭:「還行。下午就練這個,正反各三百次。」

  陸光嶼眼前一黑:「三、三百?!」

  「嫌少?」韓山嶽挑眉,「那就五百。」

  「不不不!三百就好!三百就好!」陸光嶼趕緊說。

  午飯很簡單,糙米飯,一碟醃蕨菜,還有一碗韓山嶽用草藥燉的野雞湯——那是特意給江離補身子的。

  陸光嶼吃得狼吞虎咽。他從來沒覺得糙米飯這麼香過,每一粒米都像在嘴裡爆炸,釋放出甜美的澱粉味道。他連吃了三大碗,還意猶未盡。

  「慢點吃,」議長笑眯眯地看著他,「沒人跟你搶。」

  陳剛則在一旁毒舌:「你上輩子是餓死的?」

  陸光嶼嘴裡塞滿飯,含糊地說:「陳組長……您……您是不知道……我上午……都快累成狗了……」

  「狗可沒你這麼大飯量。」陳剛瞥了他一眼。

  「呃…」陸光嶼一噎,看向陳剛的眼神滿是怨念。

  眾人都笑了起來。

  飯後,韓山嶽給了陸光嶼半個時辰休息。陸光嶼本想趁機去跟江離說說話,結果剛走到地鋪邊,眼皮就開始打架——上午的訓練消耗太大了,基因強化帶來的體力也不是無限的。

  他靠著牆,就這麼睡著了。

  韓山嶽走到陳剛身旁,肅容道:「你們注意到沒有。」不是疑問句,他相信這個和他有一樣『味道』男人,一定也早就發現了異常。

  「嗯,」陳剛也是面色如水,「您定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讓他用來完成的。」

  「確實,正常人第一次做這些動作,能完成三分之一就差不多到極限了。」韓山嶽疑惑道,「我原本只是為了逼出他的極限,以便制定後面的計劃。可是他全部完成後,居然好像還尤有餘力,那臭小子居然還有精神跟我顯擺。」韓山嶽的語氣充滿嫌棄。

  「嗯?」陳剛略顯疑惑的看了眼老人,這語氣……怎麼品出了一絲炫耀的味道?

  「江離和議長匯報過,逃亡的時候,給他用了基因藥劑,包括傷口那詭異的癒合速度,可能都跟這個有關。」陳剛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釋道,不過連他自己都還有點疑惑,江離也用過基因藥劑,包括後續批次的藥劑軍隊內部也有小規模試用,可也沒見哪個人能達到這種程度。他只能壓下疑慮,將之歸因於陸光嶼的特殊體質。

  韓山嶽點點頭,近幾年,夏國的科技發展越來越快,只道又是軍方的某種神奇的科技。

  陸光嶼醒來時,是被韓山嶽用棍子戳醒的。

  「時辰到了。」老人說。

  陸光嶼揉著眼睛站起來,只覺得渾身肌肉沉甸甸的,那是深度疲勞後的質感,但之前那種撕裂般的酸痛確實緩解了許多。這就是基因藥劑的恢復能力嗎?他暗自咋舌。

  下午的訓練更加殘酷。

  韓山嶽不再只是讓他畫圈,而是開始加入變化——畫圈的同時,腳下要配合步法前進後退;手腕要隨時調整角度,模擬格擋、卸力、纏繞的真實情境。

  陸光嶼很快就發現自己又錯了。

  他以為上午已經掌握了「纏絲手」的要領,但一旦加入步法和實戰模擬,一切又變得混亂不堪。要麼是腳步亂了,要麼是手腕僵了,要麼是呼吸跟不上動作節奏。

  更讓他崩潰的是,韓山嶽要求他全程閉眼。

  「睜眼練三年,不如閉眼練三月。」老人說,「你要靠手感,靠聽勁,靠身體的本能記憶。眼睛會騙人,但手上的感覺不會。」

  於是陸光嶼閉著眼,在院子裡跌跌撞撞地畫圈、走步、模擬纏鬥。他好幾次差點撞到柴垛,有兩次真的摔了跤,啃了一嘴泥。

  堂屋門口,陳剛不知何時搬了張凳子坐在那裡,一邊活動受傷的腿,一邊看陸光嶼出糗。

  「左三步,右兩步——不對,你順拐了。」陳剛冷不丁開口。

  陸光嶼一個踉蹌。

  「手腕再低三分——太高了,你這是要戳自己眼睛?」陳剛又說。

  陸光嶼手一抖,棍子差點脫手。

  「陳組長!」他終於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別說話了!」

  「怎麼,」陳剛挑眉,「戰場上敵人還會給你安靜環境?干擾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陸光嶼無言以對。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閉眼,努力屏蔽陳剛的毒舌,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棍子和腳下的步伐上。

  一下午過去。

  當夕陽把院牆染成金黃時,陸光嶼終於完成了三百次正反「纏絲手」。他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手臂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棍子,腳下的步子也虛浮得像喝醉了酒。

  但他完成了。

  韓山嶽一直在旁邊看著,此刻終於走上前,從他手裡接過那根細棍。

  「明天,」老人眼神複雜的說,「可以開始練槍了。」

  陸光嶼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但樁功、挑水、搬石、纏絲,一樣不能少。」韓山嶽補充,「這些是根基,要練到你死的那天。」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