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鎮岳初鳴,頑石開刃(上)

  蒼梧山腹地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亘古的沉寂。

  天還未亮透,東邊山脊線只滲出一線魚肚白。韓山嶽已經站在院中,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作訓服熨帖如新,花白的頭髮一絲不亂。他雙手拄著那根六尺白蠟木棍,棍身垂直立於身前,棍尾輕觸地面,整個人像一尊從山岩中雕出的守夜神像。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推開。

  陸光嶼揉著眼睛走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睛亮得驚人。他換上了韓山嶽找出來的一套粗布衣裳,雖然寬大了些,卻掩不住少年人挺拔的身形。肩上的傷被紗布層層包裹,在晨光中微微鼓起。但這只是他習慣性的包紮起來,實際今天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肩膀有傷的感覺了。

  「老爺子,早!」陸光嶼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咱們今天開始練槍?我都等不及了!」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一想到能學那種一棍戳穿感染者眼窩的絕技,能在江離面前威風凜凜地耍一套槍法,心臟就咚咚直跳。他甚至幻想過自己持槍立於江離身前,槍尖所指,萬敵辟易的畫面——那得多帥!

  韓山嶽沒回頭,只是淡淡地說:「站過來。」

  陸光嶼屁顛屁顛地跑到他身邊,眼睛直往那根白蠟木棍上瞟。棍身油亮,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兩端各有一圈顏色略深的環狀壓痕——那是常年嵌裝鑌鐵棍頭留下的印記。陸光嶼已經能想像出這棍子裝上槍頭後,該是何等威風凜凜。

  「老爺子,這棍子得多重?」他忍不住問,「我一會兒是直接學招式,還是先練基本功?我跟您說,我學東西可快了,以前背古文,看三遍就能記住……」

  「閉眼。」韓山嶽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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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閉眼。站直。」

  陸光嶼乖乖閉眼站好。清晨的山風拂過臉頰,帶著松針和露水的清冽氣味。他聽見遠處溪流的潺潺聲,聽見屋檐下冰棱融化的滴答聲,聽見堂屋裡江離平穩的呼吸聲——經過一夜休息,她的高燒已經退了,此刻睡得正沉。

  「呼吸。」韓山嶽的聲音像岩石摩擦,「深吸。慢吐。三次。」

  陸光嶼照做。他基因強化後的肺活量大得驚人,三次深呼吸後,只覺得胸腔充盈,神清氣爽。

  「現在,」韓山嶽說,「想像你的雙腳正在往下紮根。穿過泥土,穿過岩層,一直扎進地心。你的腳底板要感覺到大地的脈動。」

  陸光嶼努力想像。他感覺腳底板熱熱的,但大地的脈動……那是什麼?

  「不對。」韓山嶽的聲音近在耳邊,「你不是在『想』,你要真的『沉』下去。膝蓋微屈,不是蹲馬步——是像樹根自然分叉,抓住土壤。」

  一根木棍輕輕點了點陸光嶼的膝蓋後窩。

  「這裡,松。但不要軟。」

  又點了點他的尾椎。

  「這裡,提。像有人用繩子吊著你的頭頂,把你整個人往上輕輕一提。」

  陸光嶼調整姿勢,覺得渾身彆扭。他習慣了基因強化後那種爆發性的力量感,這種緩慢的、內斂的「沉」,反而讓他無所適從。

  「手。」韓山嶽說,「虛握,置于丹田前。不是握拳——是像捧著一碗水,水滿而不溢。」

  陸光嶼照做,心裡卻在嘀咕:不是說練槍嗎?這站樁跟槍有什麼關係?

  「此乃『定岳樁』。」韓山嶽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六合鎮岳槍的第一課。槍法不是手上功夫,是全身功夫。你站不穩,槍就是無根之萍;你呼吸亂,槍就是斷線風箏。」

  「哦……」陸光嶼拖長聲音,難掩失望,「那要站多久啊?」

  「站到你忘了自己在站。」

  「……」

  晨光漸亮。東邊山脊線上的魚肚白染上了金邊,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斜斜地灑進院落。

  陸光嶼已經站了十五分鐘。

  他的腿開始發酸。不是那種劇烈的酸痛,而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綿密而頑固的酸脹感。更難受的是,他必須保持絕對的靜止——不能晃,不能抖,連呼吸都要控制得平穩綿長。

  「老爺子……」他終於忍不住了,「咱們能不能……邊動邊學?我活動活動,說不定學得更快——」

  「閉嘴。」韓山嶽的聲音沒有波瀾,「站不穩,一切免談。」

  「可是——」

  「再多說一個字,加站一炷香。」

  陸光嶼立刻閉嘴。但他心裡那個碎嘴的小人又開始活躍了:這老爺子也太古板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一套!我好歹也是基因強化過的,直接學招式肯定能很快上手,幹嘛非得在這兒傻站著……

  他偷偷睜開一條眼縫,想看看韓山嶽在幹什麼。

  然後他愣住了。

  韓山嶽就站在他身側三尺處,同樣保持著「定岳樁」的姿勢。但老人站得和他完全不同——那不是「站」,那是「長」。韓山嶽的雙腳仿佛真的和大地連為一體,晨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拂動他粗布的衣角,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連衣擺晃動的幅度都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最讓陸光嶼心驚的是韓山嶽的眼神。

  老人微眯著眼,看向遠山。那不是發呆,而是一種深沉的、與山嶽共鳴般的「凝視」。陸光嶼忽然覺得,如果此刻有人從背後推韓山嶽一把,倒下的不會是老人,而是整座山。

  「看什麼?」韓山嶽沒轉頭。

  「沒、沒什麼……」陸光嶼趕緊閉眼。

  「樁功三要:形正、氣順、神凝。」韓山嶽緩緩說道,「你現在形不正——右肩高了三分;氣不順——呼吸快一拍;神不凝——心裡念頭比林子裡松鼠還多。」

  陸光嶼臉一紅。

  「繼續站。」韓山嶽說,「站到早飯時間。」

  早飯是簡單的米粥和醃菜。

  陸光嶼端著碗,手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站樁後肌肉的生理反應。他苦著臉,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嚼得沒滋沒味。

  江離已經醒了,靠坐在牆邊的地鋪上。韓山嶽用自製的藥膏給她重新處理了傷口,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她小口喝著陸光嶼端來的粥,動作安靜而優雅。

  陳剛的腿傷也好了些,至少能自己拄拐走動了。他坐在木凳上,一邊喝粥,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陸光嶼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

  「怎麼,」陳剛開口,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冷硬,「以為學槍是擺幾個帥氣姿勢,然後就能大殺四方?」

  陸光嶼悶悶地說:「我沒那麼想……」

  「你就是那麼想的。」陳剛毫不留情,「我見過太多你這樣的新兵,以為拿把槍就是戰士。結果呢?真上了戰場,第一個腿軟的就是他們。」

  陸光嶼想反駁,但想起自己之前在石砬子嚇得腿軟的樣子,又蔫了。

  「陳組長說得對。」議長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小嶼啊,你知道為什麼韓老哥要先教你站樁嗎?」

  陸光嶼搖頭。

  「因為『立身不正,則萬事傾』。」議長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這不是武術的道理,是做人的道理。你站都站不穩,如何持槍?你心都靜不下來,如何對敵?」

  他頓了頓,看向韓山嶽:「韓老哥,我猜你這『定岳樁』,練的不只是身,更是心吧?」

  韓山嶽微微頷首:「議長看得准。心浮氣躁者,槍必輕浮;神思散亂者,槍必散亂。樁功第一關,篩的就是心性。」

  陸光嶼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了一點:這站樁好像真的很重要。

  「那我上午接著站!」他挺起胸脯,但隨即肩膀一垮,「不過老爺子……能不能稍微……動一動?我保證認真!」

  韓山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飯後,韓山嶽把陸光嶼帶到院子角落。那裡堆著幾根粗細不一的木棍,都是白蠟木,打磨得光滑,但沒上油,也沒那根六尺長棍的溫潤包漿。

  「剛剛我給你檢查傷口,看起來肩傷已經徹底康復了,你這體質當真奇怪,癒合速度幾乎是正常人的十倍。現在軍方的科技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韓山嶽嘖嘖稱奇。

  陸光嶼撓頭直樂,他自己也覺得驚訝,只道是基因藥劑的效果。

  「既然基本康復了,我們今天就正式開始,如果你感覺肩部不適,就馬上停上來,不要逞強。」韓山嶽叮囑道。

  陸光嶼興奮得像一隻看到香蕉的猴子。

  「選一根。」韓山嶽指著那幾根木棍說道,「趁手的。」

  陸光嶼眼睛一亮,終於要碰真傢伙了!他挨個試了試,最後選了一根五尺左右的,握在手裡揮了揮——嗯,手感不錯!

  「好!」他興奮地說,「老爺子,咱們學哪一招?我看您昨天那一下『點字訣』太帥了,要不先教我這個?」

  韓山嶽沒接話,只是從柴垛邊提起兩個木桶,扔到陸光嶼腳邊。

  桶是舊的,邊緣有些破損,但很結實。

  「給你棍子是用來挑這個的,」韓山嶽說,「去溪邊,打水。把院裡那口缸裝滿。」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口缸,與其叫缸,不如叫小池子。缸口直徑足有四尺,深過半人,是韓山嶽早年從山外運回來儲水過冬的。一缸水夠一個尋常人家用上十天半月。

  陸光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打、打水?還是那口缸?!」

  「怎麼,」韓山嶽挑眉,「不會?」

  「不是……我是說,練槍和打水有什麼關係?」

  「讓你去就去。」韓山嶽的語氣不容置疑,「水要打滿,不能灑。灑一滴,加一桶。」

  陸光嶼還想爭辯,但看到韓山嶽那岩石般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悻悻地提起木桶,嘟嘟囔囔地往院外走:「練槍練槍,結果讓我當挑水工……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溪邊離院子約兩百米,路是碎石小徑,高低不平。

  陸光嶼提著空桶下去時還好,等打滿水回來,問題就來了。木桶本身就不輕,裝滿水後更沉,他將五尺棍穿過桶梁,一前一後擔在肩上,但棍短桶沉,平衡極難掌握,行走在那崎嶇的小路上——

  第一趟,他灑了半桶。

  韓山嶽站在院門口,面無表情:「加一桶。」

  陸光嶼咬牙,又跑了一趟。

  第二趟,他學乖了,走得很慢,但手上力氣控制不好,水在桶里晃蕩,到院門口時又灑了一些。

  「加兩桶。」韓山嶽說。

  「老爺子!」陸光嶼終於忍不住了,「這桶一直在晃,我控制不住啊!」

  「那是你的問題。」韓山嶽轉身往院裡走,「繼續。缸滿為止。」

  陸光嶼氣得想摔桶,借著倒水的間隙對著水缸一頓比劃,腦中早閃過了水缸的一百種碎法。忽然眼角餘光看到一道清麗的靚影出現在堂屋方向——江離正靠坐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她的臉色還很蒼白,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彎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陸光嶼的臉「騰」地紅了。

  不能在江離面前丟人!

  他深吸一口氣,挑起桶又往溪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