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陸光嶼在韓山嶽的指導下,在村落周邊必經的道路上設置著各種陷阱。
下午三點的時候,他們清理了第四個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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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韓山嶽故意留給陸光嶼練手。
那感染者從一棵大樹後撲出來時,陸光嶼正蹲在地上布置最後一個絆索。危險直覺瞬間炸開,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側後方翻滾,同時抽出腰間的砍刀。
感染者的撲擊落空,轉身再撲。陸光嶼已經站起來,基因強化帶來的反應速度讓他能清晰看見對方每一個動作的軌跡——緩慢、笨拙、全是破綻。
他應該能輕易躲開,然後一刀斃命。
但真動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陸光嶼想側步閃避,腳下卻絆到了自己剛才扔的一截繩子,身體失去平衡。他慌忙調整,砍刀揮出去,卻因為姿勢彆扭,只砍中感染者的肩膀,刀身卡在骨縫裡。感染者感覺不到疼痛,另一隻手直接抓向他的臉。
陸光嶼嚇得後仰,鬆開刀柄,踉蹌後退。感染者掛著砍刀繼續撲來。
就在那隻腐爛的手即將碰到他鼻尖時,一根長棍從側面無聲無息地遞過來。
棍梢精準地點在感染者太陽穴上,發出一聲悶響。感染者整個人僵住,然後軟軟倒地,再不動彈。
陸光嶼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又看看韓山嶽手中那根滴血未沾的長棍。
「我……」他想解釋。
「反應快,身法亂。」韓山嶽收棍,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天氣,「刀砍出去,力是散的。卡住,是因為沒認準骨縫。後退時,腳步是飄的,重心不穩。」
他每說一句,陸光嶼的臉就紅一分。
「你的身體自己知道該怎麼動,只是腦子還沒學會指揮。像小孩子學走路,跌跌撞撞。」韓山嶽繼續道,「不過…底子很好,而且,總歸在往前走。」
這大概是陸光嶼認識韓山嶽以來,聽到的最接近「誇獎」的話。
韓山嶽頓了頓,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問:「昨天和龍王奪刀,最后角力時,你在想什麼?」
陸光嶼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他沉默了幾秒,回想起那一刻——肩膀被匕首刺穿,血在流,力氣在消失,龍王的眼睛近在咫尺,裡面全是野獸般的瘋狂。
「我在想……」陸光嶼緩緩說,「我不能鬆手。鬆了,江離會死,議長會死,張斌的仇報不了,我媽……我也找不到了。」
他說得很簡單,甚至有點語無倫次。但韓山嶽聽懂了。
老人看著這個滿臉泥污、眼神卻異常清澈的年輕人,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六合槍有三不傳。
心術不正者不傳。昨天晚上,他聽到機場的故事了,這孩子能為護人拼死,心術正。
恃強凌弱者不傳。這點倒是有待觀察,而且恐怕,這小子連自己『現在很強』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無山嶽之志者不傳……,其實韓山嶽清楚,真正讓這孩子從龍王手下逃脫的,不是技巧,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壓過龍王幾十年刀頭舔血生涯所鑄就的意志…最難能可貴的是,這份意志,源於守護。
山嶽之志,是什麼?
是穩,是重,是承載,是歷經風霜而巋然不動。
這孩子現在就像棵剛破土的樹苗,風雨一來就東倒西歪。但他的根,在往地下扎。等以後,他的身後有了更多需要守護的人,他就成了山。
韓山嶽心動了。
兒子兒媳早喪,老人唯一的寄託就是孫子。但時代變了,和平安定,歌舞昇平,傳武成了表演的雜耍,年輕人早已無法理解老一輩抗戰時的堅守。
那孩子天賦雖好,學得快,但心是浮的。嚮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想出人頭地,揚名立萬。槍法練得再熟,一動手就想著怎麼耍帥,怎麼讓人怕。根沒紮下去,風一吹,就折了。
親手「殺死」孫子的他,心也漸漸死去,原本只等讓所有村民都「入土為安」,就南下蒼梧,魂歸山林。而這套始於明代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六合大槍」真意,也將隨自己長埋地下。沒想到命運無常,陰差陽錯救下的小子,倒成了自己一輩子苦尋不得的好苗子。
他看著陸光嶼,良久,終於開口。
「想學槍?」
陸光嶼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想!做夢都想!」
「為什麼?」
「因為……」陸光嶼卡殼了。他有很多理由——想變強,想保護人,想像韓山嶽一樣一擊斃敵乾淨利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些都不夠。
最後,他憋出一句:「因為您的槍……好看。」
韓山嶽愣住了。
陸光嶼說完也後悔了,趕緊補充:「我不是說是那種花哨的好看!是……是實用!是乾淨!是……」他比劃著名,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就像……就像山一樣!不動的時候穩,動的時候雷霆萬鈞!我想學這個!」
韓山嶽聽懂了,但反而更詫異。這孩子,只是昨晚看了一遍他的槍,竟然就看出了他槍里的「意」。也許,他真的跟這六合槍有緣。
韓山嶽看著他那張急切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渴望,忽然笑了。
很淺的一個笑,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那張被山風雕琢得溝壑縱橫的臉上,因為這極淡的笑意,竟有了一瞬間的柔和。
「明天寅時,」他說,「院子。先學站。」
陸光嶼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跳起來:「您答應了?!真的?!謝謝老爺子!謝謝師父!」
「別叫師父。」韓山嶽轉身,往村子方向走,「先學站。站不住,什麼都免談。」
陸光嶼屁顛屁顛跟上去,嘴裡已經開始絮叨:「寅時是幾點來著?三點到五點?那我得定鬧鐘……不對,沒鬧鐘。江離!江離肯定能醒!讓她叫我!站樁要怎麼站?是不是得像您那樣,腳像生根一樣……」
韓山嶽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年輕人興奮又聒噪的聲音,那根被他摩挲了三十年的白蠟木棍,在夕陽的餘暉中,似乎也泛著不一樣的光澤。
遠處,村落上空已經升起裊裊炊煙。
東屋裡,議長和陳剛正在低聲商議著什麼。西屋的窗口,江離靠坐在炕邊,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以及暮色中一前一後歸來的兩個身影。
她的目光在陸光嶼手舞足蹈的樣子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韓山嶽挺直如松的背影上。
然後,她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
深夜,韓山嶽獨自坐在院中。
那把九尺長槍橫在膝上,他緩緩擦拭著槍身,動作一如既往地輕柔。但今夜,他的目光不止在槍上,更在頭頂的星空。
六合槍,要傳下去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帶來一種奇異的、久違的沉重感。不是負擔,而是一種……重量。像是荒蕪了太久的土地上,終於又落下了一顆種子。
他不知道這顆種子能長成什麼。或許風雨一來就折了,或許根扎不深,半路枯萎。
但他想試試。
不為了傳承,不為了家族,甚至不為了這身本事不至於失傳。
只是因為這個孩子,在奪刀的那一刻,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瘋狂,只有最純粹的「不能鬆手」。
就像很多年前,在南方邊境的雨林里,他拖著受傷的戰友,身後是追兵,前方是雷區。每一步都淌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他沒鬆手。
因為鬆了,就什麼都沒了。
韓山嶽抬起頭,望向西屋的窗口。那裡燈還亮著,隱約能聽見陸光嶼壓低了聲音在和江離說話,語氣興奮,間或夾雜著江離清冷的簡短回應。
他收回目光,繼續擦拭起來。
寅時。
西屋裡,陸光嶼正在地鋪上翻來覆去。
「江離江離,」他小聲叫,「寅時是三點到五點對吧?我該幾點起?」
「三點。」江離的聲音從炕上傳來,平靜無波。
「那你會叫我嗎?」
「會。」
「萬一我睡太死呢?」
「踢醒。」
陸光嶼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笑:「老爺子答應教我了!你看見沒?他點頭了!雖然沒叫師父,但意思到了!六合槍啊!聽著就厲害!」
江離沒接話。
陸光嶼也不在意,繼續絮叨:「你說站樁要怎麼站?是不是得像老爺子那樣,一動不動,跟石頭似的?我能站住嗎?我平時站著都容易晃……」
「陸光嶼。」
「啊?」
「睡覺。」
「哦。」
陸光嶼乖乖閉嘴,但眼睛還是睜得溜圓。他看著低矮的房梁,腦子裡全是韓山嶽今天那些神乎其技的手段——能引動周身氣象的槍意,點殺感染者的那一棍,改動陷阱時那些看似隨意卻致命的調整。
他想學。
想學到骨頭裡,學到血液里,學到有一天,他也能像韓山嶽一樣,一槍在手,如山如岳。
窗外,月光如水。
蒼梧山的夜,還很長。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