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德洛公爵逐漸從女兒身上感受到做父親的困難與樂趣。
珍寶般降臨的女兒也將夫妻兩人的距離拉近,他們從同床陌路的冰冷同居,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
女兒在父母的呵護下逐漸長大,她有著美麗的外表和開朗的性格,公爵唯一的獨女成了他護在心頭的掌上明珠。
那道身影牽動著他的大部分執念,終有一天,心愛的女兒被捲入了秘法的漩渦,強勢的格列德洛公爵也一次次為女兒的安全讓步。
好在,她選擇的老師沒有傷害她。
隨著秘法的晉升與思維的獨立,他的女兒第一次獨自離開了家。
瘟疫的爆發席捲了整個佩恩,公爵也從往日挺拔的樣子,到了如今頹靡地倒在床上。
他在這個漫長的夢中體會到了疲憊與痛苦,他的心正在不斷下沉,那種失重感令他在夢中閉上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格列德洛公爵隱約覺得有個聲音在心底呼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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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稚嫩的聲音,她在用含糊不清的甜美嗓音不斷呼喚著「爸爸」、「爸爸」。
格列德洛回想起來,那是他的女兒。
他努力地睜開眼睛,自己的臥室的光線仍舊昏暗,因為他拜託公爵夫人拉上了全部的窗簾,此刻只有微弱的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
一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女兒近在咫尺的臉。
「父親?」
格列德洛公爵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因為她的女兒會哭,如果這是真的,自己那個被從小保護的獨女,一定會在這時候掉眼淚。
但此刻面前的她卻沒有,伊寧只是紅著眼圈,露出眼裡的無盡擔憂。
公爵並沒有說話,他等待著夢中伊寧接下來的反應,但他的漠視卻令伊寧更加憂慮了。
「父親,您為什麼不說話?」
伊寧想要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因極度緊張而變得發白冰冷,指尖觸碰的冰涼電了下公爵的神經,他猛地醒悟過來這並非夢境。
然後公爵做出了與夫人同樣的舉動,他縮回了自己的手,表情嚴肅地說道,「別碰我。」
這是只有自己做錯事時,父親才會露出的神情,伊寧下意識有些膽怯。
「你怎麼回來了?」他問道。
「父親,我想您了,我想念您和母親。」
「現在不是回來的時候,咳咳,你難道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危機嗎?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我沒有任性,父親,既然我們是一家人,您和母親又怎麼能把我摘出去?」
格列德洛公爵心情複雜地咬了下牙齒,一個簡單的動作令他額頭上的青筋更加突出,這個樣子的公爵有些嚇人,突然間,伊寧看到一塊肉從父親的臉頰上掉了下來。
「父親!」
伊寧唰地一下站起身來,她急切地想要擁抱住他,格列德洛公爵的聲音變得更加嚴厲了,「伊寧,不准過來!」
伊寧猛地一下頓住,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格列德洛公爵猛地咳嗽起來,每咳嗽一下,都會有血液從臉上的傷口處濺出,他的床鋪上淌滿了血,在伊寧看不到的被子裡,一定還有多塊掉落的皮肉。
「身為公爵,在瘟疫橫行時,我不能坐視轄區的病人們不管,為了爭權奪利的攻心之計,是我主動接觸了他們,這是我咎由自取,但是,我的女兒,你是乾淨的,我不希望你去接觸這些……」
「為什麼?又是為了所謂的榮譽嗎?!」
「不!」公爵嚴厲地呵道,「還是為了我身為人的責任。」
「所以伊寧,不要去憎恨任何事,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格列德洛公爵臉上的皮肉如蛋殼般剝落,露出皮下的青筋與白骨,他在最後留下兩行熾熱的淚,作為對女兒最後的告別。
身為一名女兒,伊寧知道她至少應該為父親擦乾眼淚,她的最後一絲理智被莫大的悲傷淹沒,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但在千鈞一髮之際,無論她本人的意願如何,都總有人會拉回她。
突然出現的查理一下拽住了她的手臂,將伊寧在公爵的床前拽了回來,查理眼看著公爵的血液變得更加緋紅,而伊寧的母親衝進房間,代替伊寧撲進了一片緋紅之中。
「不!父親!!母親!」
伊寧的淚水滴到查理的指尖,「不,查理·德森,你放開我……」
死於瘟疫的病人在離世時,會暴露出自身病毒的傳播途徑,而公爵的眼淚已經和血液一樣變為緋紅——他與布瑪·休麗一樣,通過體液傳播。
查理仔細觀察了伊寧的狀態,發現伊寧同回家之前那樣乾乾淨淨。
查理想,還好她沒能幫父親擦乾臉上的淚。
但這句話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德森先生,」伊寧已經恢復了一些理智,但她的視線未曾從化作骨架的父親身上移開,「請您放開我,我不想憎恨您。」
你不會的,查理想。
伊寧的天賦註定了她不會長久地憎恨任何人。
「你的父親希望你能夠健康地活下去,」查理說道,「不要讓他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
母親已經趴在父親的屍體上痛哭起來,許多與公爵主僕情深的傭人也隨夫人走入房間,管家先生沉默地抹了下眼角的淚花,整個公爵府邸中哀聲不斷。
瘟疫一定會帶來死亡,而在死亡面前,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
伊寧的整片天空都被悲傷覆蓋,壓在心底的沉重幾乎要讓她暈厥過去,但在凝固的時間中,有什麼東西的到來,引起了她的注意。
下一刻,一隻巨大的骨手突破了公爵府邸的牆壁,深入到了公爵的臥室中,他直朝著公爵的屍骨抓去,伊寧在第一時間抬起戒指,將一柱秘法打了過去。
骨手和宅邸一同震盪起來,人們的哭聲戛然而止,轉變為揪心的尖叫,沒人知道這隻巨手為何出現在這裡,伊寧唯一能確認的是,這隻巨手想要奪取父親的屍體。
查理知道自己「將功贖罪」的機會到了,他將突然出現的巨手連根拔起,伊寧這才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看上去是某種怪物的巨型手掌,但實際上它卻是單獨的怪物,掌背的每個關節都生長了一張臉,張牙舞爪地訴說著自己的飢餓。
查理自然也能夠感知到怪物的情緒。
「它為什麼要奪走我父親?!」伊寧倉促地問道。
「它針對的恐怕不單是你的父親,」查理說道,「它想要吞食所有因瘟疫而死的人。」
但這種怪物又是從哪裡出現的?公爵府邸附近不可能有隱藏的怪物巢穴,它們又為什麼以瘟疫為食,這些傢伙是從瘟疫中誕生的嗎?
伊寧暫時想不通這些事情,但不能否定的是,突然的變故給了伊寧喘息的機會。
查理合攏抬起的手掌,半空中的巨大骨手也因合攏的力被捏碎,「它似乎是從城堡跑出來的。」
「城堡?王?」
伊寧崩潰般問道,「王為什麼要將這些東西放出來?!」
「也可能是祂看守不住。」
伊寧一咬牙轉身跑出房間,一路衝到宅邸外面,查理也抬腿跟了上去,見到伊寧站在大門外愣神。
或者說,她並非是愣住,而是被眼前的景象看呆了眼。
不斷有怪物從城堡的樓頂跑出,而駐守的騎士們與怪物亂戰在一起,即使是中心區也有感染瘟疫的人,但他們大多被家人隔離藏在了家中,此刻因瘟疫而死的人被那些怪物無情地搜出,最終都塞進了怪物口中。
伊寧詫異地捂住嘴巴,她還看到滿地的「舊者」從地底爬出,就像是屍體在復活一般,張開下顎咬住比他們大上十幾倍的怪物。
眼前的景象挖動了伊寧塵封的記憶,他回想起當初爆發在她眼前的隕星事件,她甚至懷疑自己並非活在現實,而是煉獄。
隨著一股龐大的魔力在查理身邊炸開,一隻怪物的屍體倒在了魔力炸出的坑內,只是看一眼這熟悉的戰鬥風格,查理便認出了來者是誰。
戴著銀白面具的身影從空中落下,謝利居然也出現在中心街中,他身邊還帶著三位熟悉的公主——看來是謝利將這三位陷入危險中的公主救了出來。
「沒想到你也在這裡。」謝利朝查理打了個招呼,「城堡中突然跑出來許多怪物,幫個忙,把她們三個轉移走。」
查理頓時打開了一扇連接到審判歌庭的門,讓三位公主走了進去。
「事發突然,審判歌庭也沒反應過來,」謝利說道,「養尊處優的王族們差點全滅,還有,醫院裡的蒂爾奇王子逃跑了。」
查理點了下頭,「意料之中。」
「不說了,哥哥還在裡面。」
謝利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很快再次跑入怪物群中,不見蹤影。
查理抬手解決了一隻靠近他的怪物,怪物的血流出的瞬間,數隻「舊者」衝過來撕咬怪物的皮肉,原本稀少的「舊者」不只是從哪裡跑來的,僅僅中心區就已聚集了大群。
在清理怪物的也不知審判歌庭和謝利、簡兩方,以文科頓為首的純白教會成員也及時趕到,官方秘法師們行動迅速地處理了視線所及的一切怪物,還順便文科頓還順便制服了「舊者」們。
在幾道白色身影之間,還有一位身材矮小的人站在眾人簇擁之間,她被純白的斗篷遮擋住容貌,但伊寧依舊能在第一時間認出那是優萊克。
身為神女的優萊克被純白教會帶走,一小時後又出現在這裡?
剛感受到巨大痛苦的伊寧罕見地產生了猶豫,但她仍舊走上前,被純白教會的秘法師們攔在不遠處。
「優萊克?」她試探著問道。
隊伍之間的優萊克感受到這聲呼喚,她手捧復生之花,轉過頭摘下了兜帽。
「伊寧,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