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眾生道 歸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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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閣。
這座曾象徵著財富與地位的高聳閣樓,此刻已淪為巨大的火炬。
近半樓體被赤紅火舌吞噬,濃煙滾滾升騰,焦糊味混雜著木材爆裂的「噼啪」聲瀰漫空中。
兩道迅疾身影一前一後,無視周圍蔓延的火勢,徑直掠入七樓那間已是一片狼藉的珍寶庫。
正是明山嶽與郝徑。
明山嶽目光迅速掃過室內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散落的珍寶碎片,以及那幾塊被厚厚幽藍冰晶包裹、已然四分五裂的屍塊。
從殘留的衣著與體型特徵,不難辨認出死者乃是劉三川與劉奴。
「劉三川死了?是另一個祭酒所為?」
「祭酒乩既然在此現身,能與之配合的,只能是陰骨道三大祭酒之一的集諦了。」
明山嶽沉聲開口,眉頭緊鎖,細細審視著周圍交錯的術法痕跡。
此處顯然發生過一場短暫卻極其激烈的交鋒,參與者皆是靈樞境修士。
而且,除卻劉三川和疑似集諦的劉奴存在,很可能還有第三個人的介入。
明山嶽眼中驚疑之色一閃而過。
郝徑則微微眯起眼睛,心念如無形的水波擴散開來,細緻地感知著每一寸空間。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若是集諦親臨,那《白骨集諦圖》必在左近。」
「陰骨道三大祭酒,皆無血肉之身,只能憑依心念顯化。這根本圖不可能遠離太遠。」
「可如今,集諦圖的氣息乾乾淨淨,半點兒不剩。」
「看來有人搶先了一步。趁我們與祭酒乩周旋時,他已斬了集諦,奪走了圖。」
郝徑轉向明山嶽,慢悠悠地問道:「說起來,上次你擊殺那苦諦之時,可曾尋獲《白骨苦諦圖》?」
明山嶽臉色頓時一沉,搖了搖頭道:「不曾。」
「苦諦心念被我當場擊潰消散,但其根本圖,蹤跡全無。我原以為是那祭酒疫及時轉移或帶走了,如今看來......」
「只怕當時,就已被他人搶先一步。」
陰骨道的四幅悟法根本圖,乃是陰骨道傳承根源,蘊含著極強的心念印刻之力,在妖魔司內部的懸賞中價值極高。
明山嶽接下這趟陰骨道的差事,一半是為功績,另一半,正是衝著這幾幅圖而來。
如今,接連兩次,都是他費盡心力追查、交戰,最終邪魔伏誅,可最重要的戰利品次次不翼而飛。
明山嶽的臉色頓時陰鬱了下來。
郝徑卻是嘴角一咧,露出一個玩味兒的笑容,喉嚨里發出一聲笑:「呵————這倒真有趣了。」
「竟真有人......敢從你我手中,捷足先登把圖奪走?」
話音微頓,郝徑那笑意更深:「陰骨道三大祭酒,苦諦與集諦竟接連於此城現身......這般熱鬧,多少年未見了?」
「那最後一位滅諦,此刻怕不也早已悄然入城,落子布局了罷?」
明山嶽聞言冷哼一聲道:「如此也好,省得麻煩,正好一網打盡。」
兩人不再停留,身影一閃,已從這火光沖天的廢墟中躍出。
身後,三川閣在烈焰中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火星與灰燼。
深夜,白府靜室。
黎念將那份古舊皮卷《白骨集諦圖》在案几上徐徐展開。
不同於《苦諦圖》上那些具象而猙獰的受難白骨,這幅圖卷之上,並未描繪任何具體形態。
唯有無數細密且扭曲的暗色線條,彼此糾纏,最終百川歸海般匯向畫卷中央一個深邃模糊的渦旋。
線條交織的縫隙間,時有極其淡薄的骷髏虛影一閃而逝。
當黎念的目光落定其上,蒼白色的心念之火驟然一陣明暗搖曳,仿佛受到了同源根本的強烈召喚。
「事不宜遲,儘快參透其中真意,突破境界。」
黎念摒除雜念,盤膝坐定,將自身狀態調整至空明。
他凝視著那古舊皮卷上詭譎的線條渦旋,緩緩運轉起《白骨觀真法》的觀想心訣,將
心神毫無保留地沉浸其中。
甫一沉入,感知便驟然翻轉。
黎念的視線被某種力量牽引,仿佛順著那圖中百川歸海的線條逆流而上,越過時間的斷層。
下一瞬,黎念已然站在了建陽城中。
眼前不再是無邊苦海,亦非血色荒原。
城牆猶帶新砌的粗礪,街巷間瀰漫著拓荒初定的塵土與生機,行人衣著簡樸卻步伐有力。
這是建陽城初立、秩序方生的年代。
黎念的心念,悄然附著於白骨道人清癯寂寥的身影之上。
他以道人的雙眼,重新行走在建陽城之中。
街市漸興,販夫走卒吆喝往來,商鋪旗幡在風中微曳。
妖魔已被驅至遠山,大玄律令法度籠罩城池。
然而,在這安穩的表象之下,無數細微的波瀾從未止息。
他目睹兄弟二人為爭家產反目成仇,兄長夜半持刀,血濺屋堂。
他看見孝子跪伏在病榻前,緊握母親枯手泣不成聲。
他聽聞鄰里為一道牆基之爭咒罵廝打,面目猙獰......
白骨道人時常駐足,以修為或威信平息事端,匡扶弱善。
他以心念術法篡改心念,光華閃過,激憤者心頭驀然一涼。
他也曾在深夜叩響貧戶的門,留下一劑丹藥,悄然離去。
可這是一座數十萬人的城。
恩怨如野草,割而復生;糾葛如漁網,理而愈亂。
今日調和的爭端,明日或許以更隱蔽的方式爆發。
道人逐漸察覺,許多衝突與困境的根源,並非簡單的善與惡。
惡行易判,人心難測。
白骨道人不再輕易出手。
他更多地行走,觀察,沉默。
集諦之道,所揭者,乃苦之緣由。
道人在茶棚聽老叟慨嘆「人心不足」,在衙門看縣令斷案時雙方皆自認「有理正義」
一幕幕,一樁樁,最終匯向一個結論:「眾生無明如霧覆眼,貪愛執結如藤系身,由是生死輪轉不休,心念不得自在,苦難遂有憑依,有所歸往。」
人之所以永在渴求,永在紛爭,永在煩惱。
非因外物不足,實因內心被自身知見所困,被貪愛、執著、情結所纏縛。
此乃「障」。
心念障,亦是知見障。
是心念自造的牢籠,是認知蒙塵的屏障。
若看不穿這人世層層疊疊的知見之障。
那麼,縱有力拔山河之勇、位極人臣之尊、富可敵國之財、環繞成群之色,也不過是一具困在更華麗牢籠里、背著更沉重枷鎖的..
「人」而已。
同樣避不開貪愛執結,同樣因得失生怒,因愛憎生怨恨。
與那市井間的屠夫,在心念被困的本質上有何差異?
修行一道,猶如盲人摸象。
眾生皆在以自身有限的、被重重迷霧包裹的知見,去揣度那真實無蔽的「道」。
以有涯隨無涯,以管窺天,何其難也。
而白骨道人選擇的路,是以這座他親手建造的城池為「鏡」,以城中數十萬生靈的悲歡離合為「鑒」。
借眾生之象,照見己心之障,以他人之米,印證修行之覺。
白骨道人慾將建陽塑造成一方無憂無難之地,這不單是其一番善心本願,更是其修行之道。
這借眾生心念波瀾為柴薪,映照己道,助破關隘的修行法門。
其名「眾生道」,乃是一脈淵源古老的修行方法。
白骨道人,正修此道。
因此,這建陽城之喜樂憂苦,便是白骨道人的修行道場。
此一重境界關隘,白骨道人最終勘破的,正是這籠罩眾生亦籠罩己身的「知見障」。
即一切苦難煩憂的根源!
而如黎念這般後來者,手握根本圖,便能重現白骨道人當年觀想破境之路。
將那段破障歷程,於自身心念中重演、再悟。
此刻,黎念靜觀圖中流轉的世相:
見兄弟為利相爭,拳腳相向,面目猙獰...
在他眼中,卻似見兩隻野貓拱背哈氣、爪牙互亮,不過本能驅使,無趣亦無謂。
見男女因情愛輾轉,涕淚漣漣,執念深種..
在他心中,卻如觀野狗交尾,剎那歡愉過後,徒留空虛躁動,可笑亦可憫。
萬物紛紜,諸相喧囂,終將歸於同一副骸骨,同一片沉寂。
在這般超然的觀想中,黎念對世間的認知,正在發生某種深徹的蛻變。
那蒼白色的心念之火轟然升騰,其光不變,其質卻愈發精純、凝練。
靈樞後期,已成。
《白骨觀真法》隨之共振突破,邁入全新的第三重境界「萬象皆骸」。
黎念緩緩睜開雙眼,眼中泛起一絲滄桑之色。
這參悟時間雖久,但在現實世界不過過去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而已。
黎念心念微凝,並指虛抬,一縷寂滅氣息悄然匯聚,無聲環繞於指尖。
這正是他自《集諦圖》真意之中悟得的一門全新術法。
黎念原本的蒼白心念之火,便自帶一絲「萬物枯寂」的意韻。
此刻,這份意韻在「集諦圖」真意與「萬象皆骸」境界的催化下,發生了本質的躍遷與強化,化作了一種更具侵蝕性的力量形態。
可稱之為【歸墟風】。
此風無色無相,源於心念,發於指掌。
吹拂血肉,則生機速朽,皮囊萎靡,頃刻間血肉消融,復見森森白骨。
席捲心念,則執妄渙散,情結崩解,紛雜思緒被吹散為無意義之塵埃,復歸虛無寂寥。
黎念目光垂落,鎖定在了《白骨集諦圖》深處那縷微弱的集諦心念上。
此刻,無論是苦諦還是集諦,其殘存意識在他掌控下已贏弱如風中殘燭。
即便在他方才全身心參悟根本圖時,這兩份心念也尋不到半分作亂的空隙,如今所能做的,不過是感知周圍、發出幾聲虛弱的言語罷了。
黎念信手並指,朝畫卷虛虛一點。
【歸墟風】自他指尖無聲溢出,分作兩縷比髮絲更細的灰寂氣流,分別沒入《苦諦圖》與《集諦圖》深處。
集諦的心念只傳出一聲沉悶的哼聲,便在那萬物終末的風息中被徹底吹散,歸於虛無。
「恭喜小友功成破境......小友這是何苦諦的意念波動急忙傳來,帶著示好與驚惶,話音未落,同樣被另一縷【歸墟風】無情吞沒,戛然而止。
數個呼吸之後,兩幅古舊的圖卷深處,微光艱難地重新亮起,兩道心念極其勉強地再度凝聚成形。
然而它們的氣息比之前萎靡了何止數倍,波動渙散。
「小友......這、又是何苦?」
苦諦的聲音傳來,虛弱不堪。
「我等若徹底湮滅.......小友又如何去尋剩餘二諦的蹤跡與線索?」
黎念微微頷首,眼底一片瞭然。
這源於同根白骨真意的【歸墟風】,對於憑依根本圖而近乎不滅的祭酒心念,同樣具備殺傷力。
如今只要黎念心念足夠堅決,完全能將它們從根源上徹底抹除。
不過,眼下這兩道殘念尚有用處。
無論是關於「滅諦」的動向,還是那「道諦」之所在,它們都能在一定距離內感知到。
「暫且留這兩魔一命。」
黎念心下作出決定。
「而陰骨道僅剩的滅諦,無論其圖謀為何,最好都不能令其如願。」
他雖不知集諦口中「道諦重現」之日究竟會是何等光景,但今日三川閣前那由集諦所
製造出來的一片混亂,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就在此時,黎念擴散於白府周遭的心念忽地微微一盪。
一道陌生且微弱的心念波動,踏入了白府的領域。
「許革?」
黎念眉頭驟然鎖緊,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詫異。
「這般......不知死活?」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白府外院一處廂房的屋頂上,一道蒙著面的黑影正伏低身軀,如壁虎般緊貼著瓦片,動作謹慎而緩慢地移動。
可是這熟悉的身形以及無法掩飾的心念波動,不是許革又是誰?
對方正沿著屋脊,朝著他所在的靜室方向,一寸一寸地摸索靠近。
這幾日,黎念在明山嶽面前頗為活躍,憑著幾分驗屍之能,倒也得了些許青眼。
加之黎念所偽裝的「白元枯」舊傷「痊癒」、修為「恢復」至開元境的消息傳開,許革那份日益增長的戒備與隱晦的敵意,黎念並非沒有察覺。
只是他從未放在心上。
他本就計劃在突破神照境後便抽身離去,這小小的殮屍所,連同那所丞之位,於他而言從未動心。
可黎念未曾料到,這許革,竟敢如此大膽,趁夜潛入白府意圖出手試探?
難道還意圖謀害「白元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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