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滅諦
夜色下的屋頂,瓦片冰涼。
許革伏在屋脊陰影里,望著下方這片略顯空曠的宅院,心頭掠過一絲遲疑。
但這遲疑只存在了片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許革眼神一厲,將最後那點猶豫狠狠壓入眼底深處。
「白大人......對不住了。」
他在心底默念,聲音冰冷。
「我這身功體,潛力本不該止步於此。可修行所需資源太多,若拿不下殮屍所丞之位,斷了這份資源......我這輩子,怕也就這樣了。」
許革不甘心。
腦海中閃過賀啟元那張布滿褶子、終日與屍臭為伴的臉,那就是未來嗎?
庸碌一生,困在這腥穢之地,永無出頭之日?
「我修的,可是上品功體啊..
」
許革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把短刃。刃身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許革想起之前與「白元枯」在酒桌上推杯換盞的幾次。
算不上深交,但也有過幾分飲酒的情面。
可這幾分情面,在關乎道途前程的抉擇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心意已決。
許革不再猶豫,動作輕巧而熟練地掀開身下幾片屋瓦,確認廂房內空無一人後,便如夜貓般弓身向前,朝著宅院更深處的主屋方向,一寸寸摸去。
靜室之內。
黎念的感知籠罩著整座白府。
許革那不再掩飾的決絕殺意,每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清晰映照在他心念之中。
黎念於心底,極輕地嘆了口氣。
「自尋死路。」
話音未落,黎念微微抬掌。
掌心之上,一朵半透明、形如骨玉的森白蓮花悄然綻放,散發出柔和而夢幻的澄澈光澤。
心念術法,【無憂常靜光】。
屋頂上。
許革眼中厲色愈濃,心底那點負罪感已被灼熱的欲望徹底燒盡。
「白元枯!莫要怨我!」許革暗自發狠,心中自語道,「我可以不要你性命......只需讓你舊傷再犯,徹底殘廢,便足矣!」
就在他躬身蓄力,準備撲向主屋屋頂的剎那。
仿佛雲開月現,一道澄淨柔和的白色輝光,不知從何處悄然灑落,徑直照入他眼底,更毫無阻礙地沁入他心念深處。
許革身形猛然一僵。
所有狠厲與焦灼的欲望,在這澄澈光輝的照耀下,瞬間消融殆盡。
心底深處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洞與清明所取代。
許革怔怔立在原地,眼神恍惚,口中無意識地喃喃:「何必如此...
」
「爭來奪去,庸庸碌碌,百年之後,不過同為一具枯骨......何必如此?」
以黎念如今靈樞後期的心念修為,施展此等心念術法,對付一個僅有開元境的許革,無異於輕而易舉。
那光輝不僅驅散了殺意,更在瞬息間篡改了其知見認知,徹底洗去了一切偏執的欲求。
許革眼中再無厲色,只餘一片茫然的空淨。
他默然轉身,甚至忘了自己為何在此,如同夢遊般翻下屋頂,身影踉蹌而迅速地消失在白府外的夜色深處,再無回頭。
黎念五指緩緩收攏,掌心那朵森白蓮花隨之黯淡消散,外溢的【無憂常靜光】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重歸心念深處。
這術法雖能於無聲間滌盪心塵,但強行篡改一人心性知見,終究會留下不自然的痕跡,極易引人疑竇。
殮屍所與妖魔司近在咫尺,若被哪個心念敏銳的校尉察覺許革性情驟變並順藤摸瓜,恐生不測。
然而昨夜許革執刃潛入白府,殺意已決,黎念不出手亦不可能。
次日,黎念如常踏入殮屍所。
所內景象,比往日更添幾分壓抑的繁忙。
一具具在昨夜混亂中死去的屍首,正被穢工沉默地搬運,源源不斷送往地下焚化之處。
腐血與焦灰的氣味,混雜在乾熱的空氣里,沉沉不散。
昨夜那場席捲城北的暴亂,消息已經傳開。
陰骨道邪人蠱惑難民衝擊三川行坊市,劫掠、縱火、廝殺..
混亂如瘟疫蔓延。
更有傳言,不止是平民百姓,許多身具修為的武館弟子、世家子弟,也趁亂捲入,在火光中攫取利益。
三川行行主劉三川,亦被證實死於陰骨道祭酒之手。
隨著這位靈樞境修士的暴斃,曾經富甲一方的三川行一夜分崩,化作數個商行。
幾位開元境的管事、掌柜為爭奪殘存產業明爭暗鬥,其背後隱約可見不同勢力的影子。
時不時有新的流血衝突,在城中各處零星爆發。
妖魔司雖以鐵腕將表面動盪強行按了下去,但建陽城的秩序,已然裂開了一道深痕。
秩序如琉璃一般脆弱,一旦破碎,便再難復原如初。
如今街頭巷尾,平民百姓眼中多了閃爍的怨憎。
而武館、世家、宗門之間,也因爭奪利益多了幾分互相的警惕。
建陽城看似恢復了平靜,可氛圍卻像一座正在積蓄的火山口。
明山嶽與郝徑全力追索陰骨道最後一位祭酒「滅諦」的蹤跡,然而連日探查,未得半分實質線索。
僅能抓獲一些散播「建陽將覆」流言的信徒,皆是所知有限的普通人。
即便施以手段拷問,也吐不出任何有價值的訊息。
黎念亦借驗屍之機,暗中查驗過數具可能與陰骨道相關的屍身,卻同樣未獲得什麼線索。
這位僅存的「滅諦」,修為已達靈樞境圓滿。
距那超凡脫俗的第三境「神照境」,僅差一線之隔。
其身側更隨侍著一位名為「幽骸」的靈樞後期祭酒,二人合力,實力絕非此前苦、集二諦可比。
其所圖謀一旦發動,所能掀起的災劫與混亂,恐怕猶在先前那場疫病與動亂之上。
黎念亦曾多次以【歸墟風】威逼,反覆磨滅苦諦與集諦那微弱殘念,試圖逼問出滅諦的根腳與計劃。
然而二者殘念所知確實有限,只確認滅諦行事曆來最為隱秘詭譎,連他們亦不知其具體附身何人、落腳何處、又將如何行動。
所謂「滅諦」,真意指向苦之終結,象徵萬般苦難歸於寂滅、白骨成山、萬籟俱寂的終末之景。
那幅承載此道的《白骨滅諦圖》,如今流落何方?
滅諦即將憑依何人現世?
黎念如今對此俱是不知曉。
這一日,殮屍所內。
黎念一面整理著手中的驗屍格目,一面狀似隨意地向身旁的賀啟元問道:「賀老,這幾日可曾見過許革許大人?」
前幾日黎念暗中留意,雖偶爾還能瞥見許革的身影,但對方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疏懶,與從前那副急於表現的模樣判若兩人。
而近兩日,許革更是連蹤影都未曾出現。
賀啟元停下手中擦拭工具的活計,抬了抬眼:「白大人您平日裡少與我們這些廝混,自然不太清楚。許大人前日不知在哪兒喝了個酩酊大醉,這兩日怕是又躲到哪個酒肆尋歡去了吧。」
賀老頭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見慣不怪的唏噓:「老朽原先還道許大人總算有了些上進的心思,沒成想......還是一炷香的幹勁,這幾日又徹底懶散下來了。」
「不過依老朽看啊,如今這般,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黎念聞言,微微頷首。
看來【無憂常靜光】的效力,已徹底改變了許革的知見與心氣。
幸而這般轉變並非一蹴而就,許革過往也有過擺爛度日先例,此番「故態復萌」,倒未引起太多不必要的猜疑。
又與賀啟元閒談幾句,黎念聽聞又有五具陰骨道信徒的屍首被送入地下焚化之所,便告辭一聲,轉身朝那通往地下的陰濕甬道走去。
黎念打算親自驗看一番,看能否從記憶碎片之中,捕捉到「滅諦」的動向。
自頂替「白元枯」的身份以來,黎念鮮少親自踏入這處地下空間。
一來此地終年瀰漫著屍骸焚燒後混雜焦油的腥臭,空氣燥熱污濁,令人窒息。
二來,每每靠近那仿佛能焚盡萬物的地下靈火,黎念總能隱隱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
窺視」之感。
黎念步履沉緩,踏下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並不陰濕,反而被地底深處湧上的熱量烘得干硬灼人。
地下空間中,熱浪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焦臭撲面而來。
穢工們沉默地忙碌著,將一具具裹著草蓆的屍骸推向中央那翻騰著紅色光芒的深坑。
那是永不熄滅的地火焚化之所。
黎念的目光很快鎖定了那五具剛被運來、尚未來得及處理的陰骨道信徒屍首。
然而,就在那些屍首與地火深坑之間,赫然靜立著一道身影。
是許革。
他緩緩轉過頭來,臉上卻不見半分這幾日籠罩的倦怠與麻木,只有一片近平空洞的平靜。
那眼神,那姿態,透出一種讓黎念感到徹底陌生的漠然。
「白大人,」許革緩緩開口,聲音平直無波,目光卻落在黎念身上,「倒是許久未見了。」
幾乎同時,集諦那沉寂多時的心念波動,在黎念心念中幽幽響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滅諦大人在何處麼?」
苦諦的意念也緊跟著活躍起來,混雜著一絲亢奮:「嗬......沒想到,滅諦大人竟會選擇從這殮屍所入手啊?真是......出人意料。」
黎念腳步驟然停住。
周身氣息瞬間收斂至極致,心念警兆狂鳴,真元在體內蓄勢待發。
黎念目光死死鎖定在站立於地火光影前的「許革」。
這已絕非許革!
而是他、明山嶽、乃至整個妖魔司苦苦尋覓而不得的,陰骨道最後一位祭酒。
靈樞境圓滿,滅諦!
這位祭酒,居然不知何時接觸到了許革,並且降臨在了其身軀之上。
陰骨道圖謀的最後一環,最終一步,竟非在繁華坊市,亦非在世家高牆之內,而是選在了這毗鄰妖魔司、看似戒備森嚴卻又最易被忽視的殮屍所!
黎念再無猶豫,右手虛抬,五指微張。
靈樞後期的修為再無半分掩飾,轟然展露。
一股源於萬物終末的寂滅意韻憑空而生,一道無形無相卻令周圍光線微微扭曲的灰白氣流【歸墟風】已在他掌心之上幽幽流轉開來。
氣流所過之處,近旁一張堆放雜物的木桌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色澤,木質急速灰敗,旋即無聲化為一蓬細膩的塵埃。
就連堅硬的石台邊緣,也悄然蝕出一片仿佛曆經千百年風化的粗糙凹痕。
那道【歸墟風】並未落空,輕飄飄地拂在了「許革」的左側身軀。
接觸的剎那,衣物、皮肉、筋絡如同被無形歲月瞬間侵蝕,自肩至腰飛速枯萎、崩解,化作簌簌飄落的蒼白灰燼。
轉眼間,那半邊身軀便只剩下光潔而森然的骨骼。
然而,在心念層面感知之中,黎念卻看得清楚,滅諦那幽幽心念之火,只是在【歸墟風】的吹拂下略微搖曳、黯淡了數分。
其核心本源並未動搖。
緊接著,那僅存白骨的半邊身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憑空滋長血肉!
與此同時。
旁邊木桌上,那五具本該被推入地火的陰骨道信徒屍首,竟齊齊一顫,隨即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僵硬姿態,直挺挺地立了起來!
它們眼窩空洞,皮膚灰敗,卻各自散發出屬於靈樞境修士的心念波動!
一道沉渾如淵,已達靈樞後期;其餘四道稍遜一籌,穩固在靈樞中期。
這乃是陰骨道祭酒「幽骸」,以及其以秘法煉製的四具靈樞魔物。
陰骨道殘存的所有高端力量,已然盡數匯聚於此。
「便是此子......奪走了苦、集二諦的根本圖?」
「建陽城內,竟還有修持《白骨觀真法》之人?」
五具屍魔頭顱微轉,空洞的眼窩望向黎念,竟以同一個乾澀枯槁的聲調,異口同聲地開口。
聲音在地下空間內重重回盪。
黎念眼見【歸墟風】未能一舉建功,心知絕不可戀戰。
黎念身形一閃,毫不猶豫地向後暴退,朝著來時的甬道口急掠而去。
此地陰骨道竟潛伏有六大靈樞境,絕非他一人可力敵。
即便能周旋一二,一旦在這殮屍所內爆發大戰,必然驚動整個妖魔司,屆時他「白元枯」的身份與真實修為將徹底暴露。
當務之急,是脫身求援!
令妖魔司的校尉們來收拾此處。
眼看黎念身形急速遠遁,氣息迅速消失在甬道拐角,滅諦與那五具屍魔卻並未追擊。
「正事要緊,此人無關緊要。」
滅諦淡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下空間內那些早已嚇呆、瑟縮在角落的穢工們。
下一刻,無聲無息間,上百名穢工眼神驟然渙散,心念氣息如風中殘燭般齊齊熄滅。
他們的身軀並未倒下,而是在原地迅速乾枯、崩解,化為簌簌落下的灰白沙粒。
旋即,滅諦、幽骸以及四具靈樞魔物,共六位靈樞境,同時將手掌按在了地下空間一側厚重的牆壁上。
渾厚的真元如洪流般傾瀉而出,瘋狂灌注進牆體。
牆壁表面,以掌心為中心,迅速布滿蛛網般的裂痕。
石磚開始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整個地下空間都隨之晃動。
這面牆的另一側—
正是妖魔司鎮壓、囚禁了無數凶戾妖物與邪道重犯的絕密之地:
妖魔監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