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眉頭微挑,他沒想到,張九告訴他這麼多……居然是要和他做一樁交易?
他下意識地排斥,畢竟,他對紅燈教的印象並不好。
而且,他目前已掌握了破解三脈淬元丹的辦法,就算沒有張九幫忙,他也能安全熬過去。
不過,還是先聽一聽再說,他當即發問道:
「前輩想要我做什麼?」
張九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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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
「渡魂?」
李川詫異。
「不錯。」
張九點頭:
「洪七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紅燈果,應該被你拿了吧?你拿走紅燈果,導致教內持燈人不再到來……諸多冤魂,也就無路回歸『真空家鄉』……」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悲憫之色,側頭看了窗框上的銅鈴一眼,喃喃道:
「那紅燈果,可是接引亡魂的關鍵之物,你既吃了,那自該擔起這樁因果,讓他們跟著你,把他們帶回真鄉去……」
李川聽得頭皮發麻!
這個世界的確有妖魔之說,甚至此前,他還聽難民說北邊出了旱魃、殭屍,夜夜食人。
但此刻聽張九話語言之鑿鑿,他不禁有些震驚,孤魂野鬼……當真存在嗎?
而且還要讓那些鬼魂跟著自己??
「鬼魂之說……難道確有其事?為何我從來不曾見過?」
他不禁發問。
張九道:「尋常人自然是看不見的,我也看不見他們……」
「不過,等你以後點了燈,自然就能看見了。」
李川不理解,但大致明白,所謂的「點燈」,應該是紅燈教的某種儀軌,當即沉聲道:
「所以,前輩的意思是,讓我加入貴教?」
張九搖頭:「你願意加入也好,不願意加入,那也無所謂的,只要你在武道上走得足夠遠,早晚有一天,終究會見到真空家鄉。」
「只要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點亮這盞燈,給這世間枉死的冤魂們指個路,也就是了。」
李川微微思索,他倒是沒想到,張九的要求是這個。
不用加入紅燈教,只需要收下這盞燈,以後再點亮就可以?
這似乎有些……太簡單了。
甚至他此前擊殺盧尋之時,也從盧尋手中拿到了一盞燈,他還用貞姐的血實驗點亮過!
不過,當時他根本沒有發現任何陰魂鬼物什麼的,難道是沒有進行儀軌,所以並不算數麼?
「為何一定是我?前輩選擇其他人不行嗎?」
李川很謹慎。
張九道:「教內有句話,叫做『真善之人,必返真鄉』。」
「在很久以前,只要是真善之人,無論強弱,最終都能回歸真鄉,但現在世道亂了,所以需要武道強者中的真善之人,服下紅燈果,充當持燈人,接引眾生。」
「你能練五形拳,資質根骨足夠,最難的是,你還有一顆真善之心……在這景陽縣中,我找不到第二個可信的人了。」
「偏偏你與紅燈教緣法頗深,既得藥王菩薩傳下藥經,又服用了紅燈果……除了你,還能是誰?」
李川默默思索,他感覺張九……不像是說謊。
「我殺了貴教那麼多人,前輩……當真能盡釋前嫌麼?」李川仍有疑慮。
張九卻是愴然一笑:「沒事的,在這種世上活著,還不如死了,我把他們的魂也叫來跟著你,以後你給他們指路,也算是恩怨兩清。」
李川:「……」
他無法理解,明明是一個年高德劭的長者,為何對紅燈教卻這般執迷痴信?
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眼中,紅燈教都行事邪異,但張九卻深信這世上有救苦救難的紅燈娘娘,有可安放靈魂的「真空家鄉」……
「小李,你不用這麼防備我,我不會害你的。」
似乎明白李川心中的顧慮,張九笑了笑,道:
「我長子張保,死於亂軍之中,次子張鳴,中妖氣而亡,我兒媳上街之時,卻遭朝廷一個醉酒的軍中副將強暴而死,就連和她一起的兩個孫兒,也被那群當兵的給活活摔死了……」
「我結髮妻子張氏,因此瘋了,吊死在了房樑上。」
他笑著說出這些話,但眼中淚水卻渾濁一片:
「他們的魂還都在鍾里,我也要請你幫忙,將來幫他們指路的……要不然他們的魂在這濁世中遊蕩,實在太可憐了,以後我死了,又去哪兒找他們團聚啊?」
聞言,李川心中懷疑漸漸打消,畢竟,這段時間朝夕相處,他也明白那些逝去的家人,對張九究竟有多重要!
--或許就是因為親眼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在那種絕望悲痛之間,那盞紅燈反而成了張九唯一的救贖?而奉行「娘娘法旨」,行救苦救難之事,也因此成了張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前輩準備如何幫我?」
李川終於發問。
張九平靜地用袖子擦去眼淚,然後道:
「三脈淬元丹也好,五脈淬元丹也罷,其實並非無解,你所得紅燈藥典內,其實就有一些粗糙解法,可以克製毒性,只不過也會大損藥性而已。」
「但我能對這兩種丹藥,進行調整,讓你瞞天過海,將計就計,既能平穩脫身,也能進入一元宗修行,說不定將來……還可去取大黑山的武道真藏!」
李川瞬間一凜。
他當即和張九詳細對談,張九將其中關竅一一給李川講透了。
張九並不知曉,李川這段時間,《九元藥經》也已小成,所以,他在闡述之時李川也在暗中斟酌,以防張九騙他。
最終,李川思索良久,道:「此事……我還需要思索,可否明日,再給前輩答覆?」
張九點頭:「你慢慢考慮,不著急的。」
說完,他站起身來,走了出去,暮色之中,他身影顯得更加佝僂了。
……
張九走後。
李川一邊打坐練功,一邊卻在權衡。
如今他的確已捲入了一場巨大風波。
按照他之前的打算,暗中消解掉三脈淬元丹的藥性,服藥卻不突破,以拖待變,只要七天之後佯敗給王進,他便無法成為那顆棋子。
但此法……也有風險。
余嘯天若見大事不成,會不會惱羞成怒?亦或者殺人滅口?
無法預料。
更何況,紅燈教已經知曉了他的身份,若他拒絕張九,張九會不會魚死網破?
張九的確和善、真誠,但他卻也早已被失去家人的痛苦,折磨成了一個紅燈教的虔誠信徒。
而張九的提議,需要讓李川入局,看似步步驚險,但仔細想來……處在風暴中心,李川反而可以借力打力,的確更為安全!
而且,事成之後,李川的確可如張九所說,擺脫危局、拜入宗門。
至於那大黑山的武道秘藏……李川倒是從未想過,太遙遠了,就連姚求道那等威震黑風城的先天高人都埋骨其中,李川現在才幾斤幾兩?
所以思來想去,李川反而更傾向於入局!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還有一份底氣——
他現在已四穴貫通,第五個穴位「太溪穴」也近在眼前,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觸及化境並非不可能。
到時候,縱然是面對余嘯天,他也有從容應對的本錢!
他唯一比較擔心的,是張九所謂的招引魂魄……究竟是真是假?
別看張九鄭重其事,但李川深知,有些邪教就是會用一些複雜的儀軌來統治人心,什麼走陰、請神之類的儀式,任憑信徒做得認認真真,其實並沒有什麼效果,純糊弄人。
如果是這樣,那就最好不過了,李川相當於只用配合張九完成一個儀式,對李川不會有任何實際上的影響。
而若是真的……
但仔細想想,李川也無懼,武道足夠強大之時,又何懼神鬼之說?!
反覆權衡之後,李川心中已有決斷!
「入局不代表危險,遠離不代表安全,審時度勢方為上策,潛伏修煉才是王道!」
他輕喃一聲——
……
而此刻。
老鼠巷。
張九緩步走了回來,躡手躡腳地摸出鑰匙,打開了巷子裡一扇老舊的木門。
內門一片漆黑,他慢慢摸索,點上蠟燭,昏黃燈光照出逼仄的房間,房內陳設簡陋,僅一張木床,一張木桌,桌上還擺著一個白皮燈籠,燈籠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死者的名字!
外面一個乞丐扣了幾下門,走了進來,順手把門關上,低聲道:
「香主,那李川……答應了嗎?」
張九拿起兩柱香,點燃了,頭也不回道:
「他會答應的。」
乞丐眼中,卻是閃過一抹複雜之意道:
「香主……李川乃教外之人,您非但不殺他,還幫他,甚至傳他教內之法,恐怕教內會認為您有叛教之心!」
「為了這麼個外人……值得麼?」
張九默然,拿起香,給白皮燈籠作了兩個揖,把香插進香爐,道:
「娘娘是救苦救難的,我幫李川,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這上面的無數可憐魂魄!」
「若是教內認為我叛了教……那一切罪責,我一力承擔便是!」
他的話語平靜到了極點,似乎早就將一切榮辱生死,置之度外!
他接著問道:「那個叫貞姐的,查清楚了嗎?」
乞丐點頭:「雖然無法確定她是不是燈女,但我們的人打聽到了她早年結婚時的一些消息,基本可以確定,她屬虎。」
「要不要我動手取點兒她的血來?」
張九卻道:「不可!」
他緩緩開口,道:「從今天開始,你暗中保護好她,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是燈女——哪怕是教內的人來查,也不得泄露!」
「燈女難尋,李川將來點燈的時候……還要靠她的。」
乞丐聞言,不禁微微一怔,朝著那白皮燈籠上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咬牙道:
「成,為了枉死在北邊的無數可憐兄弟同胞……就算叛教,我也跟香主一塊兒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