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醞釀的起義
東安屯,在野王東南二十里外,是燕河內屯田中規模較大的一處屯營了,治下有兩百多戶口,編為四個屯隊,經營著屯營周遭一萬五千餘畝土地
壯勞力不足,耕牛、農具稀缺,再加官府頻繁的徵調,維持這上萬畝田地的耕作,已經十分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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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府猶嫌不足,連發新令,逼著屯民,繼續墾地,不加人,不添畜力工具,但要求年內,東安屯的糧田,要達到兩萬畝的規模。
對燕國的屯田將吏們來說,仿佛只要屯田數目夠多,便是功勞。但顯然,並不是田畝越多,產量就越高。
只多其頃畝,不務其功力,墾田越多,除了虛耗勞力,並不能直接促進糧食產量的提升。
與之相比,苟秦的田政,就在不斷優化改進之中,近年來,尤其注重精耕細作,改良糧種,以及大力發展牲畜、農具,這些都大大提升了秦國田畝的產量。
因此,目前關中糧食產量,多者年畝產已達二十斛,而燕國屯田,其平均水平,也就在六七斛上下,接近三倍的差距。
而一旦遇到災害,以燕國這種粗放式的農業生產,往往耕不償種,畢竟種地的各種硬成本就在那裡。
若論宜耕土地規模,以及水土條件,秦國或許不如燕國,但若說對土地的開發,以及利用效率,秦國對燕國簡直就是碾壓。
而這種差距,體現到民生、國力的發展效果上,更是成倍地放大。
秦燕大戰後,苟秦只用了一年便恢復了過來,前面十年如一日,推行制度,打熬基礎,到天下局勢安穩下來,自然而然爆發出旺盛的生命力。
而燕國,還在流血,還在呻吟,官府朝廷,還得從平民黔首的嘴裡搶食,廣大底層百姓,連最基本的生活所需都難維持......
麥熟的季節,炎炎夏日下,東安屯內外正一片忙碌,男女老幼齊動手,收割、打曬、裝運、儲存,片刻不停。
一面難堪烈日的烘烤,一面又怕日頭過去,倘若下雨,必然壞了收成,能夠做的,只是埋頭苦幹,望著天晴,與時間賽跑。
傍晚時分,忙碌了幾乎一整日的東安屯民們,陸續還家,仍不得停,還要收拾糧食,要應付屯吏的檢查......
天色初晦,一隊騎兵闖入東安屯內,屯莊的平靜,立刻被打破了,所有屯民,無不震悚,這是太守段剛布置的巡騎,專門用作巡看諸屯,稽查不臣,維持秩序。
又出事了!而每每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就意味著,又要死人了!
聞訊之後,東安屯官帶著四名屯長,趕忙前來拜見。領頭的燕軍巡官,倨立馬上,淡漠地掃了眼屯吏,朝後招了招手:「帶上來!」
隊伍散成兩列,一騎策馬上來,馬後拖著一名男子,渾身血污,氣息奄奄。
巡官淡淡問道:「此人趁農忙時分脫逃,可是你東安屯的人?」
雖是問話,但語氣肯定極了。幾名屯吏上前仔細觀察了下,皆表情驚變,答案一目了然。
「回王巡官,此人確實乃東安屯人,乙屯下屬!」屯官臉色難看,他恰巧認識此人,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人名喚馬長,一向偷奸耍滑,想來是躲懶之時,一時走失了......」
「我不管他姓甚名誰,也不管他是躲懶,還是刻意潛逃,人是東安屯的,在我巡弋期間被捕獲!」巡官面無表情,語氣冰冷:「這麼多人看著,就必須按章程處置,否則無法向官府交代!」
聞其言,屯官面色沉凝,看著他王巡官,近前兩步,放低聲音:「王巡官,可否借一步說話?」
見狀,王巡官笑了笑,沒接這茬,偏過頭,看向屯官後邊的四名屯長,語氣陡然轉厲:「乙屯屯長何在?」
四名屯長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站了出來,戰戰兢兢應道:「下吏在,不知巡官有何吩咐!」
燕軍巡官看著他,手往屯聚一指,淡淡道:「帶路!」
乙屯屯長立刻反應過來,沒有任何猶豫,引著一小隊騎卒,逕往屯聚內那凌亂的棚戶區奔去,儼然捕人去了。
回過頭,巡官看著東安屯官,語氣依舊冰冷,但態度有所緩和,沉聲道:「都是同僚,我也不為難你們,處置好之後,我返城,你善後,如何?」
屯官臉色變幻幾許,輕嘆一聲,頷首應道:「一言為定!」
顯然,在燕國的屯田系統中,這些基層官吏,在解決屯民的問題與麻煩上,是有一定默契的。
而這一次,比起往常,這位王巡官有些拿捏不放。
暮色緩緩降臨,光線晦暗,東安屯內,除卻那些在官軍中服兵、勞役的青壯,剩下老老少少八九百口人,被聚集到屯子外圍的打穀場上。
逃丁馬長及其父母、兄妹共五人,已被五花大綁,置於場中。周圍樹起了兩排火把,昏黃的火光打在圍觀屯民身上,露出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孔。
沒有議論,沒有騷動,幾百道視線,就那麼默默地盯著馬家一家子,都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即便馬氏一家子,也沒有太多掙扎,馬長早已沒了氣息,馬兄忍不住抱怨兄弟連累家人,心知必死,又罵燕廷暴政,馬妹哭哭啼啼、哀聲悽厲,馬父、馬母則一片默然,沒有怨恨,甚至一種近乎解脫的心態。
一家人完完整整上路,也算是一種歸宿了,這樣昏暗的世道,活著多辛苦,死也不過掉腦袋罷了......
未幾,隨著王巡官一聲令下,馬家五口人,被其麾下巡卒用斧頭一一砍死,又把人頭剁下,鮮血淋漓,觸目驚心,恐怖的氛圍在打穀場上蔓延......
王巡官卻不是很滿意,因此圍觀屯民,一片沉默,沒有害怕,只有麻木,看起來效果不是很好。
若非天色暗了,他定要好好炮製一番,但夜幕降臨,只能暫且放過了。
「將這家逃戶的首級,懸以示眾,以儆效尤!」冷冷地吩咐一句。
再走向東安屯官,王巡官拱手笑道:「此事到此為止,今後兄台可要好生看管麾下屯民,畢竟不是每一次,都能這般輕易解決。
眼下正值農忙,太守府巡檢頻繁,段將軍可等著新糧上繳,兄台可要抓緊時間,完成夏收。只要東安屯糧足額上繳,一切都不成問題!」
聽其這般說,東安屯官深吸一口氣,拱手拜道:「多謝巡官指點!」
很快,王巡官便帶人走了,來得乾脆,走得也迅速,留下一地的鮮血與五顆嶄新的人頭,順便帶走屯官獻上的一份「薄禮」......
東安屯這邊,出現了逃丁事件,屯官惱怒異常,當場召集諸屯什伍,點查人口。東安屯內,又是一番雞飛狗跳,至夜方息。
然而,折騰到最後,東安屯內也不可能還有逃戶,為上官所知,可是要追責的。此番若非那王巡官抬了一手,上報典農,必定是要吃掛落的。
同時,正值夏收忙碌之際,收糧繳納的壓力很大,屯官也不願意破壞既有的節奏,即便有問題,也只能暫時故作不知。
不過,屯官還是準備了一份死亡名單,編上各種理由,打算分批報與上司......
嗯,東安屯沒有其他逃戶逃丁,只是勞累過度,禍福無常,出現了一些「折損」罷了。
一人逃亡,全家皆斬!
這樣的酷罰,在燕國的底層屯民中,已經算是司空見慣了。東安屯這裡,馬家不是第一家,顯然也不可能是最後一家。
東安屯民們,又一次親眼見識了整個血腥的過程,沉默、麻木,但憤怒依舊在積累,只待爆發的時刻。
對一群長期掙扎在生死線上,連最最基礎生活物資都毫無保障的人來說,鮮血與死亡,是嚇不倒的。畢竟,再壞也不過就是個「死」嘛......
深夜,東安屯聚內,靠南所農舍內,房門緊閉,只有些許微弱的燭光透過門窗縫隙滲出。
主屋內,黯淡的燈火映出三道人影,其中一名漢子,名叫周橫,乃是這東安屯下丁屯屯長。
另外兩人,都是他心腹,於屯下任什長,牢牢掌握著丁屯四十餘家。
而這三人如此悄然閉門密議,自然不同尋常。
「砰」的一聲,周橫一拳砸在木案上,沉聲道:「是時候了!」
聽其言,二人面上皆一片凜然,其中一人不由疑慮道:「今日巡官殺人,滿屯圍觀,然連一句怨聲都沒有,如貿然舉事,恐無人響應!」
聞之,周橫眼睛眯起,語氣中卻帶著一絲篤定:「確實沒有怨聲,但同樣沒有懼色!然而,怎會沒有怨憤,只是你們聽不到罷了!
但我聽到了,所有的怒、憤、恨,都在諸屯戶的心中,那聲音,比雷霆還要響亮!」
聽周橫這麼說,兩名屬下都若有所思,但對所謀「大事」,仍顯疑慮。
見狀,周橫冷聲反問道:「我若舉事,反抗暴燕,解諸屯弟兄於苦難,爾等可願追隨?」
「自無二話!」二人頓時表示道。
「那就是了!」此時,周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完全不符合一名小小屯長的智慧,「放眼燕境,各處屯田,哪裡無怨,哪裡無恨。
他們不是不敢,只是欠缺引導,欠缺一個揭竿而起的領袖,周某願率先舉義!
以燕廷之貪婪苛暴,屯民弟兄生計艱危,除了造反,別無生路。聽聞河北,已經接連出現屯眾舉義,我正當率眾響應,以襄正義!」
兩名什長被周橫說得熱血沸騰,恨不能當場舉起刀,去同燕軍拚命。
別看二人在東安屯內有個什長編制,但本質上還是牛馬兩頭,受到的剝削依舊嚴重,只是有周橫這個屯長的庇護,相對而言,與家人多幾口呼吸的空氣罷了。
他們心中的怨恨,不比那些底層的屯戶少,甚至因為掌握一定武力,更加旺盛,在周橫有意無意引導、刺激下,更早有反志。
只是何時舉義,如何發動,他們心裡沒個底罷了。
「屯長,我們目前完全掌握的,只有三十幾名屯丁,且缺乏武器,如何舉事,還需仔細籌謀啊!」
只要先把劉鑄斬殺,而後鼓譟舉事,將其餘三屯屯卒,悉數裹挾。至於兵器,手裡的鋤頭、棍棒,甚至到岡上砍竹削木,皆可為兵。
東安八九百屯民,只需給他們指條路,讓他們將心中的憤怒發泄出來,便足可成事。東安屯如此,整個河內屯田也一樣。
我們要做的,就是點火,燒遍整個河內,燒穿段剛的將軍府、太守衙門......」
「野王、孟津,皆有朝廷駐軍,我們若反,必遭鎮壓!」
對此,周橫更是把手一擺,目光炯炯:「官軍兵精甲堅,確實不是屯民所能對付。但不要忘記,河內駐軍,半數出於屯田,同樣飽受苛待。
一旦我們將聲勢鬧大,波及諸屯,他們的家人子弟皆反,他們如何鎮壓?甚至,可以直接將軍屯官軍轉化為義軍,共抗燕國暴政!
至於段剛剩下的那些親兵部曲,也必將淹沒在屯民弟兄們的怒火中!」
「也不怕燕廷的報復,不要忘記我等所處的位置,若事不濟,只需南渡,投奔秦國!」頓了下,周橫又說出一番讓人心定也心動的話來:「秦國在河南施行的政策,人人皆知,人人皆羨。秦國,可為我等後路,也可以此,凝聚人心......」
聽周橫連舉義的後路都考慮到了,兩名什長,又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追隨周屯長,干就是了。
隨著三人議定,一場由河內屯田系統內部的反抗,即將爆發了。
而主導此事的屯長周橫,顯然不是常人,一般人可沒有那樣的認知與見識,視野也不會那麼寬闊,考慮更不會那麼周全。
明面上只是東安屯的一個小屯長,而他真實的身份,乃是苟秦別部下屬的一名都尉,專門負責別部在河內、汲郡、上黨地區的情報、敵後工作。
屯民起義,將是他近兩年工作的一次盛大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