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糜爛的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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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成化三年(361年),仲夏。
燕國,河內,野王。
沁水沖積的平原上,成片的麥田,就像一張張豆腐塊,隨意地拚接到一起。已是麥熟季節,夏陽揮灑,麥芒與光芒交織在一起,奪人眼球。
熱風夾雜著水汽,滾滾而來,捲起層疊的麥浪,只可惜,這樣的美好,與耕種耘植的軍民們,沒有太大關係。
依燕太宰慕容恪所擬屯田制,一應屯戶,墾作所得,執官牛者官得其六,民得其四,私牛者官民各半。
這種剝削程度,歷朝歷代,都算得上普遍了,也是慕容恪結合內外形勢、軍民現狀,所劃定的一條底線,以免苛役過度,激發變亂,損失更大。
但可想而知,對政權根基不穩、官僚體系混亂、屯田人才稀缺的燕國來說,這樣一項規定,在具體落實階段,會怎樣變形、失序。
所謂的「底線」,在燕國地方屯田將吏的執行下,變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上限。
且不說耕種之外的沉重勞役,就生產所得的分配,官得十之八九,普通軍屯、民屯燕民所得,平均水平基本在一成半。
這種水平的餘糧食,對絕大多數屯戶來說,連基本生活的必需保障,都難以做到。
如此嚴重的勞動剝削下,不出問題才是怪事,燕之大規模屯田,實行了不到一年半,已是亂象叢生,變亂不斷。
燕國的這些屯戶,不論軍屯還是民屯,大多屬於官府強逼,以一種極其野蠻的方式,將他們圈屯。這個過程中,傾吞他們的家產,限制他們的自由,剝削他們的勞力。
從一開始,就伴隨著血腥、殘酷,以及難以抑制的憤怒。
而燕國各地典農屯官,在具體執行過程中,剝削手段,又不留餘地,以至於各地屯戶,怨聲載道。
燕國這些屯民,雖非奴隸,但在事實的役用上,比之奴隸還不如。這並不奇怪,曾經在苟秦,也有過類似的情況,甚至相當普遍。
畢竟,奴隸們辛苦供養的,只是主人一家,他們作為主人家的私產,出於「保值」的目的,也能多得幾分喘息的空間。
而官方屯民,受軍事編制,遭軍法約束,按戰鬥任務進行耕種,所得卻要供養國家與官府這種龐然大物的運轉,而於自身,連基本的口糧,都不能滿足。
這種嚴重失衡的勞動分配,就是最尖銳的矛盾,從實施之初,就建立在一堆乾柴之上。
因此這一年多間,有一句話,在燕國底層廣為流傳:寧為私奴,不做官民!
當然,目前的燕國,自耕農這的群體,在日益萎縮,整個國家的主體,由權貴、官僚及士族地主階級構成,余者皆為附庸。
屯田制這種東西,從來只是特殊歷史、社會環境下,為恢復生產、經濟而採取的應急的辦法。
戰亂年代,普通的自由民,無法獨立生存,因此靠出賣自由與勞力,獲得生存的機會,隨著社會環境的改變,其存在的基礎也就被破壞了。
嚴重的剝削屬性,早已註定了它的生命力難以長續,這點從曹魏到苟秦,都已經過驗證。
關鍵在於,這個應時之策的目標及效用。
曹魏與苟秦,設立屯田,一則充實軍資國用,二則且田且戰,在二者基礎上,發展生產力,恢復經濟民生。
並且在初期,二者在對屯民的役用上,都十分嚴苛,剝削深重,都出現了不少亂子。但隨著時局發展,社會環境改變,也都進行相應調整與改變。
曹魏屯田從興起、破壞、衰落,再到被司馬氏正式取締,歷時約七十載,終被占田制所取代。
苟秦屯田很短,前前後後,也就七年多,在榨盡潛力,矛盾無法緩解之後,果斷轉向,轉為更先進的府兵制代替,僅兩年又在全面推行均田。
可以說,曹魏、苟秦屯田,不論時長如何,都經歷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歷程,且應時效用明顯,收益巨大。
燕國屯田則不然,雖也是應時之政,但根本目的,在於維繫慕容鮮卑的統治,為秦燕大戰慘重的損失買單,為應對大戰後燕國險峻的外部局勢,而採取的涸澤而漁的辦法。
為御外侮,為固統治,而對國內平民,進行運動式、迫害性的侵吞與壓迫,美化點說,這叫內部挖潛。
這一套,如果在羯趙亡後那段時間,或許還能起到些積極作用,畢竟那個年代,小民還沒有獨立生存的環境與能力。
但隨著天下三分、秦晉燕三國鼎立的局面徹底形成,燕國再行如此苛暴的屯田之法,就是逆勢而為了。
燕國屯田制的施展,是對北方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的破壞,在經濟民生上,更呈現一種消極、倒退的局面。
目的,只是為了將燕國這架統治機器,能夠繼續開動下去,但國家的潛力與未來,被完全透支了,並且由此引發的弊病與矛盾,正快速發酵。
燕國是活下來了,但活得痛不欲生,哀鴻遍野......
平心而論,燕國並非沒有安政養民的能力,自慕容廆以來,畢竟有慕容氏幾代經營打下的基礎在。哪怕在慕容俊時期,擴張之餘,同樣有短暫的休養生息,雖然更多只是一種自然的恢復,政策直接干預土地及生產的情況很少。
因此,如果按照正常的節奏,燕國的屯田還是能發展起來,並從中獲利,至少不至於似時政那般酷烈,不計後果。
但燕國欠缺的,恰恰是足夠的時間,以及進入一個正常發展節奏的機會罷了,也必將為自己的舉措買單。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於燕國屯田事亦然。
面對燕廷嚴酷的剝削與壓榨,燕國治下,尤其是冀州屯民,紛紛反抗。
最終選擇逃亡,即便針對逃戶,燕國出台了極其嚴苛的懲罰措施,下面的典農官吏更好以極刑震懾,都沒能阻擋屯民逃亡的意志。
深處腹地的屯民,脫離之後,則直接投奔權貴、官僚及士族,往他們的莊園、堡壁裡邊一鑽,燕廷拿他們也沒辦法。
而燕國的這些權貴地主階級們,對屯民的投奔,卻很歡迎,也敢於接納,與國家爭奪勞動力與生產資料,他們太擅長了,幾乎是融入骨子裡的本能。
也是燕廷縱容的,畢竟慕容恪正努力團結鮮卑權貴、官僚,極力避免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與鬥爭。
但是,又不能坐視屯民逃亡,國家掌控生產資料流失。面對這種情況,所採取的辦法,只能繼續加壓,按照此前擬定的辦法,用殘酷的手段,予以震懾。
一旦發生逃戶,即施以連坐斬殺,同時波及對應屯吏。
而這種只求浮表,不務根本的措施,終究只是揚湯止沸,雖然遏制住了燕國屯民的大規模逃亡,卻將乾柴底下的火苗,燒得更烈。
並且,那表面上的「平靜」,也包含大量瞞報的情況,自小而上,層層相瞞,畢竟那連坐之法,實在太殘酷。
但同樣的,對瞞報的情況,自上而下,也並非全然不知,只是慕容恪不能真的把所有典農將吏都處死,在結果為導向的實際政策執行中,只要各級將吏,能夠用他們各自的「辦法」,把屁股擦乾淨,把局勢穩住,也就默認了。
至於引發這一系列問題的根本原因,解決問題的癥結所在,以慕容恪為首的燕國統治高層,也並非不知。
只是,要麼自身利益干係,要麼迫於燕國統治之急要,不得不漠視這一切。
賤民黔首的生計,從來不是專制統治階級第一考慮的事情,而鮮卑燕國,還沒有條件,給燕國屯民們減負釋壓......
這個道理並不難理解,還是拿苟秦做對比,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連苟皇帝這種開了「天眼」的君主,在王猛提出屯營改制之時,都顯得那般抗拒,捨不得剝削屯民帶來的巨利。
而況燕國?當今燕國!
如果說,冀州腹地這樣核心統治區域的屯田,靠著嚴酷的鎮壓手段,還能勉強維持住局面,在邊境地區,情況就日益糜爛了。
燕國目前的「邊屯」,主要集中在兩個方向,對晉,對秦。
對晉倒不必多提,以中原屯田為主,慕容垂坐鎮,情況怎麼壞不到哪裡去,甚至可以說是燕國各地屯田發展最穩定的地區之一。
一年多的時間下來,在梁國及以北地區,開闢屯田逾萬頃,燕河南軍民的基本口糧,算是有了著落,並且開始向東晉在淮北最後的根據地徐州施壓。
慕容垂能穩中原局勢,影響不到燕國全局,尤其是對秦方向。
隨著苟皇帝授意下,關東別部進一步對燕進行滲透,對其屯田之弊,更是想方設法拱火,擴其亂象,揚其惡害。
重點尤其放在邊境地區,與秦之伊洛接壤的河內地區,便在此列。
自秦燕大戰,洛陽失陷後,河內地區發生了一次人口外流,主要是原本在當地占田置產的一些官僚地主撤離了,認為河內當秦燕交鋒前線,種地也不安全,風險太大。
但地主階級耽於私利,燕廷則不能不顧,空出來的不少熟地,則正好用作屯田。
慕容恪以建威將軍段剛任河內太守,兼典農校尉,東搜西刮,連同段剛本部部曲,給他一萬多軍民,於河內施展屯田,用以防備河南的秦軍。
而野王屯田,廣有近三千頃,主要沿著沁水平原鋪展而開。由於邊地的緣故,段剛對治下屯民,手下雖留一些情,但從剝削量來說,依舊嚴重,而出現在燕國屯田事務中的那些普遍問題,在河內同樣不可避免。
只不過,也是在邊地,對逃戶的情況,河內官吏處置更加嚴厲,因為只要出現逃戶,就不可避免面臨一個叛逃之罪。
河南、河內只一水之隔,但完全是兩個世界,洛陽總管賈豹在伊洛施行的均田、攬民之政,便是秦國對河內屯民最強大的政治攻勢。
對河內屯戶來說,他們在地獄,一河之隔便是天堂,怎能不心動。比起那些在冀州地區屯民面臨的絕望處境,他們則有太多便利了。
最大的,莫過於信心與希望,他們只需要壯起膽子,豁出勇氣,過河而去即可。
只是,孕育了華夏文明的大河,成為了阻止河內屯戶南奔的天塹。段剛不只將治下屯戶集中在沁水平原墾作,嚴加約束,還於大河北岸津渡,嚴密布防,以遏逃亡。
甚至降下嚴令,凡南奔之屯民,屍體可過,人不過!
許多屯民,好不容易從沁水的屯伍中擺脫,結果被阻於大河北岸,甚至不少人,直接被斬殺於河畔,一家老小,全不放過。
靠著這種血腥殘酷的手段,河內官府方壓制住那股逃戶潮,但即便有山水之阻、性命之危,在過去一年間,洛陽官府,依舊從北岸接收了數百燕屯民。
這些屯民,家家有缺,戶戶死人,但踏上河南的土地之後,便得到了秦國官府的妥善安置,洛陽總管賈豹親自出面,予以安排,將其當做最重要的一項政治任務。
土地,按照均田制租借,人均三十畝,雖同樣是為國家耕種,但租稅賦役水平壓得很低,生產剩餘分配突出一個「仁道」。
種子、耕牛、農具,洛陽官府皆有政策,甚至還給建舍補貼......
而這樣寬仁的政策優待,效果是顯著的,南渡河內屯民,瞬間歸心,死心塌地那種。
在別部密探們的操作下,消息傳到北邊,引發的反響更加劇烈。河內太守段剛,對賈豹搞出的這一套,十分忌憚,甚至上表鄴城,陳說利害,希望引起燕廷警惕,最好得到軍力或者政策上的支持。
然而,鄴城的回文,冰冷而嚴酷,讓段剛嚴加管控,防備秦國陰謀,避免屯民流失。
還是那一套,不過過程、手段,只看結果,壓力層層向下傳導,最終也毫無疑問,落在河內的軍戶屯民身上。
而反抗這種壓迫的手段,除了逃,河內屯民,顯然還有更激烈、也更見效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