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聖伯羅斯的軍隊經歷了一場恥辱性的大敗。
潰軍匯入邊境的金帆堡,城堡被圍困已經持續了快一周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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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帆堡依河而建,背靠著自北方帝國境內蜿蜒而來的密拉蘇河。
河水在此奔騰入海。
現在正是一月中旬,平時這個時間,金帆堡的氣溫都還算溫熱。
可一月總有那麼幾天,會有來自北方的寒冷氣流,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這種刺骨的嚴寒會持續兩三天,夜間氣溫甚至可能驟降至冰點以下。
此前,節節勝利的法比里奧軍隊正因保暖物資匱乏,被這場寒潮逼暫時後撤。
但金帆堡內的每一名潰軍都清楚,這不過是短暫的喘息,洛泰爾的軍隊捲土重來,只是時間問題。
艾倫-索耶將軍腳步沉重地走過城牆。
城磚上凝結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艾倫的靴子已經磨破,哪怕他身為十五級的戰士,行走的時候依然覺腳趾被凍發麻。
城牆之上,守軍的狀態也慘不忍睹。
不少士兵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臉頰和耳朵凍紅腫發紫,有的士兵手指已經凍傷化膿,恐怕連武器都握不好。
幾名負責瞭望的士兵也是蜷縮著,眼神空洞,只剩下麻木的疲憊——潰敗、飢餓與嚴寒,早已耗盡了他們大半的士氣。
臨時搭建的醫務室里,傷員的哀嚎聲更是此起彼伏。
法比里奧使用的火器,帶來的傷口極難處理。
「這火器傷爛穿了骨頭,沒有聖水,怎麼治都沒用啊!」
有兩名重傷員高燒不退,軍醫在一旁束手無策,眼中滿是絕望。
「將軍!」軍需官看到艾倫走來,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因為虛弱差點摔倒。
艾倫伸手扶住他:「怎麼樣,現在糧食還夠嗎?」
軍需官慘笑一聲,聲音沙啞:
「只剩最後一點存糧了,今天早上每個人只分到小半碗稀粥……還有,繃帶和聖水也徹底沒了,好多弟兄撐不住了。」
艾倫沉默著點頭。
他們敗的實在太快,太突然,相當多的輜重都被丟棄在前線。
艾倫-索耶至今都想不明白,這幫法比里奧人,怎麼會突然變這麼強?
但看著眼前的慘狀,他也沒再多問,囑咐軍需官好好休息,就轉身朝著城內的子爵府邸走去。
如今,整個金帆堡唯一的希望,就是盼著工聯的船隊能如約到來——他們曾通過商人渠道聯絡,對方承諾會帶來糧食、藥品和急需的保暖物資。
迭戈-巴拉耶子爵的府邸,同樣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子爵正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國王親自下達的諭令,臉色陰鬱。
看到艾倫進來,他疲憊地抬起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子爵大人,」艾倫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急切,
「工聯的商隊什麼時候到?城內已經撐不住了,再沒有物資,士兵們會餓死、凍死,這樣下去,恐怕不用等法比里奧下次進攻,我們就會先崩潰了。」
迭戈拿起桌上的諭令,遞到艾倫面前,聲音乾澀:「你自己看吧。」
艾倫接過諭令,目光快速掃過,臉色瞬間變鐵青。
諭令上,國王以「太陽神後裔」的名義明確宣告:工聯褻瀆神靈、背棄信仰,為異端邪說之徒,聖伯羅斯全境不與工聯進行任何形式的貿易,哪怕是一個金幣的往來,都將以「背叛罪」論處。
「這……他、」艾倫的手忍不住顫抖,差點想把髒話給罵出來,最後硬是靠著殘存的理智,把話吞了下去。
這段時間他都沒吃多少東西,這一下只覺眼神發黑,幾欲暈倒。
這他麻的煞筆吧!
「國王陛下知道我們這裡的情況嗎?沒有救援物資,又禁止和工聯交易,這難道是要我們死在這裡?」
艾倫只感到一陣荒謬至極的憤怒。
城外是虎視眈眈的法比里奧新軍,城內是饑寒交迫、傷病纏身的士兵,國王不僅沒有派來一兵一卒的救援,反而下達了這樣一道斷絕生路的禁令。
就因為一個模糊的「瀆神」罪名,就要讓整座金帆堡的守軍白白犧牲?
迭戈子爵靠在椅背上,雙手捂住臉,聲音中滿是無奈與絕望:
「國王陛下堅信工聯是異端,認為與異端交易便是對太陽神的褻瀆。
「但王國內部也缺乏物資,我們多次求援的信件都沒有回應,現在……我們只能聽眾神的安排了。」
艾倫站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城外的嚴寒還要刺骨。
聽眾神的安排,這和讓他們送死有什麼區別?
「好耶!」
「船隊來了!」
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歡呼聲,起初還很微弱,隨後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密集,甚至蓋過了城內的哀嚎與嘆息。
艾倫和迭戈同時愣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怎麼回事?」
迭戈子爵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窗邊。
艾倫緊隨其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一支懸掛著工聯旗幟的船隊,正出現在海平面上。
城牆上的士兵們,早已忘記了之前的疲憊與絕望,紛紛踮起腳尖眺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歡呼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艾倫的心中一驚。
工聯的商隊,竟然真的來了!
可國王的禁令還在眼前……他真想自己沒看到這個諭令,這樣就可以在禁令生效前,先做一筆生意。
但很快,他還是咬了咬牙,無論如何,國王的命令還是需要遵守。
「」「」「小」「說」「網」「首」「發」「」「」「」「」「」「」「.」「」「」「」
而一旁,子爵的臉色則變幻不定。
……
肯特-洛克,是洛克伯爵家族的嫡系繼承人。
他曾隨父親參與了戴克里先領戰役,親眼見證了父親在圍城絕境中最終選擇歸順蘇文的全過程。
蘇文建立工聯後,洛克伯爵便主動退居二線,將家族未來的重心交給了下一代。
而肯特,遵從了工聯的倡導,很乾脆地投身到了商業之中。
這位年輕的貴族少年,至今仍對「商人」這個身份有些不適。
他自幼接受的是貴族禮儀與騎士精神的教育,習慣了揮劍從軍、領主治民的邏輯,如今卻要整日盤算貨物、價格與利潤,總覺渾身不自在。
但他清楚,眼下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法比里奧與聖伯羅斯戰火正酣,前線最缺的就是各類軍需,這正是做貿易的絕佳窗口期。
帶著滿船緊俏物資,肯特的船隊緩緩駛入密蘇里河,停靠在金帆堡的碼頭。
剛拋錨停穩,城牆上就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是工聯的商隊!」
「物資來了!我們有救了!」
肯特站在船舷邊,看著城牆上那些臉色凍發紫的士兵,他們踮著腳尖眺望,不少人甚至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他也有過從軍的經歷,僅從這些士兵的狀態,就知道他們肯定挨不了多久。
這下肯定能做個好買賣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飾,隨後,他和屬下就邁步走下跳板,踏上了金帆堡的碼頭,準備和這裡的領主好好討論下生意。
不過等他跟著接待士兵,走進子爵府邸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歡呼聲還在城外隱隱迴蕩,可府邸內的氣氛卻格外凝重。
迭戈-巴拉耶子爵坐在主位上,臉色複雜,艾倫將軍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全然沒有城牆上士兵們的狂喜。
肯特不動聲色的微微躬身行禮道:
「巴拉耶子爵閣下,您之前訂的物資已經到了,只要您這裡把金幣交割完,我們就可以開始運貨。
「除了您之前訂的糧食和藥品,我們還帶了一些軍用物資,應該是您用上的。」
「洛克先生,」迭戈開口道,他的聲音顯頗為乾澀,「歡迎你的到來,不過現在我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肯特心中一個咯噔。
就聽迭戈語氣沉重的說道:
「陛下有令,宣布工聯為異端,聖伯羅斯境內,不與工聯進行任何形式的貿易,哪怕是一個金幣的往來,都將被視為背叛。」
「目前來說,我們還來不及和國內進行溝通,更沒辦法拿到陛下的特許。」
迭戈抬眼看向肯特,「所以我想,懇請你先將帶來的物資留下,解金帆堡的燃眉之急。等我們和國內溝通妥當,拿到陛下的許可,必定足額將金幣送到你手中,分文也不會少。」
肯特眉頭緊皺。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雖對他至今都不能說很懂經商,但他絕對懂貴族。
迭戈的話聽著是懇求,但如果他不答應,肯定接下來他船上的物資,就會被『徵用』了。
而如果他答應……這錢,十有八九,也就沒了下文。
他早就料到戰爭期間交易不會順利,卻沒想著會是這麼一個情況。
這下棘手了。
肯特抬頭看向迭戈,斟酌著語氣說道:
「子爵大人,我看出來,金帆堡的守軍已經撐不住了。而法比里奧的軍隊隨時會捲土重來……而現在,只有我能幫助閣下。
「而這次我們船隊的物資,恐怕也不夠完全解決閣下的困難……您這樣說,是不準備和我做長期交易了嗎?」
「我們有什麼辦法!」
此時一旁的艾倫將軍忍不住插話,神情狂躁暴怒:「國王的命令不能違背,我們是聖伯羅斯的軍人,不能背叛國王與神靈!
「但我們有軍人的尊嚴,說會給你錢,就一定會想辦法給你!」
肯特看那將軍的態度,知道他現在肯定是真心的……不過這個給不給錢,這個傢伙,說了不算。
他心中已經在盤算——這船貨物,某種意義上,已經可以算是必須要白送出去了。
但到時候肯特需要的憑證,肯定不能是貴族,或者軍人的尊嚴這麼簡單。
尊嚴值幾個錢?
突然,肯特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和貿易部的人聊的時候,聽他們說的一個『貢獻值國際化』的概念。
於是他思考了下,開口提議道:「既然國王禁止的是『金幣的貿易』,那如果我們不用金幣結算呢?」
迭戈和艾倫同時一愣:「不用金幣?」
「我們可以用貢獻值交易。」肯特此時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
「這是工聯境內流通的憑證,不是貨幣,而是對勞動與價值的認可。
「我們可以用這些貢獻值來進行交割,你們售賣一些貨物給我,然後我來用貢獻值結算物資。」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先將貢獻值借給你們,不用你們立刻支付任何對價的貨物。這不算『貿易』,只是一場基於信任的互助,完全不違反國王的禁令。」
迭戈子爵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而艾倫卻是眉頭緊皺:「您覺這樣可以糊弄誰?用異端的憑證結算,和直接交易有什麼區別?一旦發現,我們會成為整個王國的罪人!」
肯特卻是沒有理會艾倫的話語,他的目光投向了迭戈子爵:「子爵大人,您認為呢?」
迭戈子爵長嘆了一聲。
他站起身,背負著雙手,看著廳堂外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天上那顆顯有些昏暗的太陽,沉默不語。
「子爵大人,這是叛國!」
艾倫此時忍不住低聲說道。
而這個時候,肯特卻是開口道:
「子爵閣下,我敢提出用貢獻值互助,不只是為了促成交易,更是有把握幫你們守住金帆堡——畢竟,只有你們守住了,後續才能兌現承諾,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迭戈猛地回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洛克先生,你有辦法?」
「正是。」
肯特點頭,語氣篤定地說道,
「我商隊帶來了鐵絲,您可以動員人手連夜編制,布置成交錯的多層鐵絲網,高低錯落布置在城外三十步處,擋住法比里奧的火槍兵靠近城牆,打亂他們的火槍列陣。
「法比里奧的火槍兵靠密集排槍發揮威力,一旦被鐵絲網阻攔,他們只能分散繞行,排槍陣型就散了,火力會大打折扣。」
之前戴克里先守城時期,他們也討論過如何對付蘇文的火槍部隊。
可惜後來這些手段剛剛在正面戰場布置好,就被蘇文的部隊繞到後路,甚至還直接從天上突擊,神兵天降,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肯特卻自信無比的開始說著自己的見解:
「再讓士兵沿著鐵絲網內側,挖半人深的戰壕,士兵躲在戰壕里,既能避開法比里奧的火槍射擊,又能依託戰壕,用弓箭、法術反擊靠近的敵人。
「到時候鐵絲網遲滯他們的推進,戰壕掩護你們的士兵,兩者結合,就能用最少的兵力,擋住他們的火槍衝鋒。」
「夠了!」
艾倫此時聽越發煩躁,只覺這就是魔鬼的誘惑。
但迭戈越聽,眼神愈發明亮,最後直接一拍桌子:
「艾倫你別說話!洛克先生,您的方案我答應了!
「除了鐵絲網,我還要再來三船物資,如果我們能勝利,若能守住金帆堡,我領地內所有貿易,皆用工聯貢獻值結算,後續再用領地的礦石、木材抵扣此次借支的貢獻值!」
「子爵大人!」艾倫急差點跳起來。
「我們活下去!」迭戈看向艾倫,語氣決絕,「國王的禁令我不能違抗,但子民的性命、先祖的領地,我更不能放棄。洛克先生的提議,我們只能同意。」
艾倫張開口,愣了半晌,最終還是沒再把拒絕的話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