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凱羅城的騷亂,在一月二日便已整體告一段落。
到一月三日,全城秩序基本恢復穩定,街頭的慌亂與動盪已經徹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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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經過了這麼一場騷亂,如今聖凱羅城人們的精神面貌,已經與之前有了極大的不同。
而工聯其他地區,並未親眼目睹神國降臨、祈並者真相被戳破的全過程,僅靠消息口耳相傳,受到的思想衝擊十分有限。
絕大多數人只停留在「知曉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的層面,遠沒有形成聖凱羅城般的毀滅性轟動。
但各處小規模的思想波動依然不停,特別是隨著聖凱羅城與周邊人員的流動、交互更加頻繁,可以預見未來依然有形成思想風暴的隱患。
元月三日正式復工後,雷格就接到了蘇文執政的命令,要他來一趟辦公室。
不過雷格卻顯坦然——他早已做好被撤職下放的準備。
雖然他自問,之前的自己並沒有消極怠工,也絕對說不上對信仰管控工作不上心。
這次的紕漏,主要是狩獵之神的殘餘信徒手段太過隱蔽。
這些人頑固不願改信,信仰管理局又不可能將他們長期羈押,只能允許其正常活動,監管手段也主要靠定期走訪、身份登記、談話等。
事後復盤雷格才發現,這些殘餘信徒竟利用神徽作為隱秘聯絡媒介,無需見面,僅憑一個眼神、一個祈禱動作,就能在睡夢中進入神域,完成傳教與組織聯絡。
這種無形的傳播方式,讓排查更加困難。
雷格在心中反覆推演,即便讓他重來一次,以當時的條件與手段,他也根本無力阻止。
但無論如何,此次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自覺已經不配繼續擔任信仰管理局局長。
當他推開辦公室大門時,卻發現屋內並非只有蘇文一人。
辦公室里聚集著不少人:
械師米歇爾,軍隊參謀部的萊因斯參謀,幾名軍隊文化指導員;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半精靈軍官,其中一人是負責文藝宣傳的半精靈軍官,雷格對他印象頗深。
當年棕櫚灣敵後宣傳戰中,這名軍官創作過大量戰歌,還曾為音樂劇劇本向雷格請教過相關內容,只是當時雷格公務繁忙,只簡單給出了幾點建議。
辦公室內還擺放著兩台怪異的裝置。
一台是被三腳架固定的大鐵盒,表面蓋著黑布,鐵盒後端接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盒子;
另一台擺在桌面,鐵盒中央立著一根細針,下方墊著黑色圓盤,頂部裝著巨大的喇叭狀結構,造型特。
雷格完全摸不清楚這兩個械的用途。
他本以為蘇文召他前來,是要當面商議撤職事宜,可眼前的陣仗,卻讓他愣在原地,一時遲疑。
而此刻,蘇文帶著欣賞的語氣開口道:「雷格,你來的正好,我們正好討論到你。」
看來這是有事情要找我辦。
雷格環視眾人一圈,深吸一口氣,但還是看向蘇文,躬身道:「執政大人,關於我此前提交的辭呈……」
此刻,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雷格身上。
蘇文向後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
「……」
「雷格,這些邪神信徒,利用神靈神徽作為傳播媒介,單靠常規行政監管,確實很難察覺他們的隱秘傳教。你工作中有疏漏和不足,但遠沒到必須撤職的地步。」
蘇文沉吟著問道:「不過你主動提起這件事,看來你是真心不想再擔任這個職務了?」
雷格沉吟片刻,坦然點頭,那張俊美的臉上滿是無力:
「是的,執政大人。我母親如今的狀況,對我打擊太大。我曾無數次想挽回她,把她從歧途拉回來,可最終只能看著她越陷越深。」
「我身為信仰管理局局長,母親卻成了邪神組織的頭目。這件事不僅擊潰了我的信念,更嚴重損害了信仰管理局的威信。
「無論從個人意願、工作失誤,還是部門威信的角度,我都不再適合這個崗位,請您批准我的辭呈。」
蘇文微微點頭,語氣沉穩:「我明白,你的辭呈,我批准了。」
雷格聽到這句話,渾身驟然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他躬身道謝:「多謝執政大人。」說完便癱坐在一張空著的椅子上。
長久以來的壓力與煎熬,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接下來,信仰管理局的工作,暫時由泰納接手。」蘇文看向一旁手持記錄本的麗娜,「麗娜,你幫忙記錄一下,後續通知內務處,安排信仰管理局的工作交接。」
麗娜立刻點頭應下。
直到這時,雷格才敏銳察覺到,辦公室內負責記錄、統籌的,並非內務處人員,而是執政辦公室的班底。
他猛然反應過來,從進入執政府開始,他就很少看到內務處的人,核心事務似乎逐漸轉由執政辦公室直接負責了?
作為一名資深公務人員,雷格本能地意識到,蘇文恐怕要對行政制度,進行新一輪重大調整。
不過這些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此刻的他,早已無心深思,正沉浸在卸下重擔的輕鬆之中。
他只想著,蘇文將他叫來,想必還有收尾工作需要協助。等配合完成信仰管理局的交接,無論如何,他都要申請一個長假,好好休整一番。
雷格出身半精靈王室,本身有著極深厚的文學與文化造詣。
跟著蘇文經歷了這一場波瀾壯闊的國家建設過程,他心中早已萌生了一個念頭——趁著閒暇,寫下詩篇與史詩,將蘇文執政以來的所有功績,一一記錄下來,讓後世永遠傳頌。
在他看來,蘇文所做的一切,都值被鐫刻成史詩,代代流傳。
就在這時,蘇文開口了:「雷格,正好,既然你卸下了原職,我想讓你負責一個新成立的部門。」
雷格剛剛放鬆下來的神情瞬間一緊,眼中滿是錯愕。
蘇文見狀,坦然一笑,說道:「先別急著拒絕,這份工作,說不定你會很喜歡。」
他看向屋內眾人:「如今時代變革,我們需要新的思想宣傳載體,尤其是要對抗神國謊言破滅後蔓延的虛無主義,必須推出全新的文化工具。我將這種工具,稱之為電影。」
「電影?」
雷格眉頭微皺,這個詞彙他從未聽過,心中滿是疑惑。
「沒錯,電影。」蘇文點頭,
「你們都熟悉話劇,宣傳教育部下的文教局,也會排練話劇以及歌劇。但經歷了最近的神國事件後,我認為,必須把一種全新的形式推上舞台。」
說著,蘇文指向那台被三腳架固定的鐵盒裝置。
「」「」「小」「說」「網」「首」「發」「」「」「」「」「」「」「.」「」「」「」
「這是什麼?」
雷格不由詢問道。
旁邊的米歇爾主動開口解答,語氣中帶著對技術的熱忱,
「這是攝影機。最初,是一位民間商人,將大學實驗的鹵化銀留影的原理進行投產,生產了一批照相機。我們在此基礎上改良投產,才有了現在的設備。」
他拍了拍身前的鐵箱,繼續講解:
「將鹵化銀均勻塗抹在膠捲之上,就能完成連續畫面的拍攝。拍攝完成後,膠捲曝光,然後再卷合收納,就可以通過投影設備,將畫面投射出來,形成會動的影像,這就是攝影技術。」
緊接著,米歇爾又指向一旁的喇叭裝置:
「這是留聲機。它依靠聲音震動的原理,讓刻針在碟片上留下紋路,播放時,紋路再轉化為聲音。和傳統魔導留音裝置不同,它依靠電力驅動,而非魔力。
「這樣一來,通了電的城鎮與工廠,不需要派駐施法者就能使用,能省下大量施法者人力,極大降低成本。」
米歇爾講解興致勃勃。
這些發明的核心設計思路,都來自蘇文,但都由他負責實操落地。
在研發過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魔力修為飛速提升,距離升級的門檻越來越近。
雷格對機械技術並不了解,只是粗略打量著這些形怪狀的器械,隨即看向蘇文:「您的意思是,讓我編寫劇本,再用這些攝影機拍攝出來?」
「正是如此,我計劃成立一個製片廠,並希望由你來負責初期的製片工作。」蘇文點頭,看向萊因斯身邊的軍官,眾人都在認真聆聽記錄。
蘇文說道:「這是至關重要的思想工作。關於拍攝內容,我初步擬定了三個方向:
第一,還原種植園時期,馬斯洛的倒行逆施與殘酷壓迫,以及他最終被民眾推翻的劇情;
第二,記錄棕櫚灣,原住民被壓迫、最終獲解放的故事;
第三,拍攝內戰時期的經典戰役,講述我們如何英勇作戰、戰勝敵軍。」
蘇文停頓片刻,看向萊因斯:「劇本、演員、台詞、演技這些問題,都由雷格來進行處理。但同時,大型戰鬥場面,我希望由軍隊以演習的形式真實呈現。」
以軍隊的形式?
在場的眾人都被這個手筆給驚住了。
「拍攝場地、道具,可以使用現實中存在的設施與裝備。前期先投入小成本測試,最終目標,是拍出有藝術價值、能讓所有觀眾真正看進去、產生共鳴的作品。」
雷格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語氣中帶著震驚:「您是說,要用軍隊來拍攝一個真實的話劇?」
話音落下,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與靈感。
本就想書寫史詩與故事的他,此刻被蘇文的想法徹底點燃了創作熱情。
尤其是知軍隊會全力配合,大場面能夠真實還原時,他更是激動不已。
蘇文看著他,肯定道:
「沒錯。具體事宜,你可以和參謀部對接。戰爭結束不久,所有資料、親歷者都還在,你可以詳細調研,還原最真實的歷史。」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拍出工聯的威勢,把我們取勝利的根源講清楚、拍明白。最重要的是,拍出那些犧牲者的奉獻與意志——這是對抗虛無主義最核心的思想工作。
「我思來想去,只有你既做過思想管理工作,又有深厚的文字功底,還親身經歷了信仰滲透與崩塌的全過程。我相信,只有你能做好這件事。」
蘇文的目光帶著滿滿的期待,落在雷格身上:
「雷格,你能擔起這個重任嗎?」
雷格被這道目光注視著,心中的迷茫與懈怠逐漸消散。
他再度感覺到了一種滾燙的使命感。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脊背,鄭重地點頭:「是!執政大人!我保證完成任務!」
……
「招募話劇演員啦!管吃管住,日結酬勞!」
「有表演經驗者優先!」
此時,聖凱羅城街道上,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聽到這句話,不由停下了腳步。
招募話劇演員?
他不由有些興奮,趕忙小跑了過去。
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就是曾經的蒙德利家族代領主,埃德加-蒙德利,
自從被蘇文擊敗,被趕去騎士團做掃馬的扈從後,他的人生就一落千丈。
內戰爆發後,他所在的騎士團又被蘇文的部隊徹底擊潰,埃德加趁亂逃了出來,從此隱姓埋名,混跡在聖凱羅城的街頭巷尾。
他曾罪過蘇文,如今蘇文執政國家,他自覺不會有好下場。
所以他自始至終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化名「洛蘭」,靠著當年做貴族時學過的幾手吟遊詩人技藝,外加自己矮小不起眼的身材,在街頭彈唱賣藝,勉強混一口飯吃。
一月一日,神國降臨又崩塌的那一天,埃德加正抱著魯特琴在街角賣藝,收穫了不少貢獻值,心情還算不錯。
可當他抬頭看見天空中的神國裂隙、目睹蘇文當眾戳破祈並者的謊言後,這位秩序之主的虔誠信徒,整個精神世界瞬間崩塌。
祈並者的永生,居然是假的?
他堅守半生的信仰,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接下來的幾天,埃德加渾渾噩噩,別說賣藝賺錢,就連出租屋的大門都不想出。
直到飢餓感,最終擊敗了他的虛無感,他摸著空空如也的肚子,不不拖著虛弱的身體出門找活路。
而在街上,聽到話劇招募的話語後,埃德加不由眼睛一亮。
他當年做貴族時,沒少看宮廷話劇,至少他自問登台演配角的本事還是有的。
管吃管住的條件,對此刻饑寒交迫的他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
他連忙上前詢問具體情況。
接待他的工作人員面色疲憊,只簡單問了幾句:「會演戲嗎?登過台嗎?」
埃德加連忙點頭如搗蒜:「會!會!在、在一些小劇團待過,演過不少角色!」
工作人員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就沒多問,登記了一下身份信息後,就遞給他一個劇本:
「喏,正好有個貴族角色適合你。這是梗概,可以路上看看。跟著前面隊伍走,去面試場。」
埃德加滿心歡喜地接過劇本,以為自己終於要脫離這朝不保夕的街頭生活,進入某個劇院的後台,至少能混個溫飽。
他跟在稀稀拉拉的應徵者隊伍後面,起初還試圖看看劇本上寫著的「頑固領主」、「舊秩序代表」之類的字眼,試圖開始揣摩角色。
然而,隊伍行進的方向越來越不對勁。
穿過熟悉的商業街,走過外城區,他們竟然朝著城郊走去!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荷槍實彈的巡邏士兵,那些士兵穿著他無比熟悉的、蘇文部隊特有的灰色軍服。
遠處,一片連綿的帳篷和簡易木屋出現在視野里——這分明是一座軍營!
演戲哪有去軍隊的?
埃德加的心猛地一沉。
他現在根本就沒有心思看什麼角色了。
暴露了!
是蘇文已經知道他逃了出來,知道他躲在城裡!
是蘇文要用最羞辱的方式把他揪出來,要像當年吊死馬斯洛一樣,把他吊死在城門口示眾!
埃德加矮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頭上出現了冷汗。
周圍應徵者的低聲交談,士兵的呼喝,都變成了嗡嗡的、充滿威脅的噪音。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兩個字在瘋狂迴響。
他整個人幾乎是懵著的狀態,走到了面試的場地。
空地前方擺著一張長條木桌,後面坐著幾位軍官,還有一個長相俊秀的半精靈:
「唔……洛蘭,是吧?輪到你了。」
他雙腿像灌了鉛,幾乎是被人推搡著挪到了桌子前。
這段時間到處躲藏,埃德加積攢了非常多的心理壓力。而他作為貴族,也習慣了作為人群的焦點,此刻居然沒想到,如果蘇文要抓他,根本不用費這麼大功夫。
甚至他都想像不到,蘇文都可能把他這個人忘記了。
積壓的恐懼、對過去罪行的悔恨、連日來的飢餓與信仰崩塌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衝垮了埃德加的心理防線。
「噗通!」
矮小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埃德加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
這一下倒是讓幾個評委給震了一下,都錯愕的看著埃德加。
只見他涕淚橫流,額頭瘋狂地磕向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用盡全身力氣哭喊道:
「我是埃德加-蒙德利!
「我不該對抗蘇文大人,我不該縱容馬斯洛殘害種植園的民眾!
「我不該……嗚嗚……求求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讓我做什麼都行!掃馬廄也行!求求您別殺我,別吊死我!」
他語無倫次,把能想到的罪行一股腦倒了出來,狼狽悽慘到了極點。
周圍的應徵者和士兵都看呆了,現場一片沉默,只剩下他絕望的哭嚎和磕頭聲在迴蕩。
「咚!」
就在埃德加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衛兵拖出去時,坐在中間那位半精靈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巨大的聲響嚇埃德加哭聲一滯。
「好!」
就見到那俊美的半精靈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
他指著地上癱軟如泥的埃德加,對左右興奮地說:
「看見沒?就是他,這感覺,恐懼、懺悔被刻畫入木三分,簡直絕了,渾然天成!
「一點演的痕跡都沒有!比咱們之前面試的那些裝模作樣的強一百倍!」
那個俊美的半精靈,大步繞過桌子,走到嚇傻了的埃德加面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
「你演的很棒,這角色非你莫屬了!就由你來飾演埃德加!」
「這角色,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由我來飾演埃德加?
埃德加-蒙德利,曾經的代領主,此刻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還在往下淌,嘴巴張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茫然和荒誕。
合著……這真的是來拍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