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從混沌的昏迷中醒來,意識像是沉在溫水裡,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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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間,有斷斷續續的敲門聲傳來,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聽不真切。
「加西亞部長,您在家嗎?我是戴克里先,今年分配到您麾下負責校稿教材的……」
「咚咚咚……」
敲門聲越來越清晰,加西亞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客廳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看樣子,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怎麼睡在客廳?
加西亞心中剛升起一絲疑惑,想要動彈,卻瞬間被驚出一身冷汗。
他被反綁在椅子上,手腕處傳來粗糙麻繩的摩擦感,嘴巴也被一塊破布緊緊捂住,只能發出含糊的「唔唔」聲,全身動彈不。
驚恐之下,他奮力側過頭,赫然發現客廳里還站著十來個身著黑袍的人。
這些人全都屏息凝神,一言不發,身形挺拔纖細,從露在黑袍外的尖耳和輪廓來看,竟然全是半精靈。
「唔唔唔!!」
加西亞拼命掙紮起來,椅子失去平衡,「咚」的一聲重重摔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外的敲門聲本來已經停止了,聽到了屋內的動靜後,敲門聲再度響起:
「加西亞部長?您沒事吧?昨天晚上我來敲門,發現您不在家,今天早上特意過來拜訪,想給您拜個年……」
「唔唔唔……」
加西亞的掙扎愈發劇烈。
就在這時,一名黑袍半精靈快步走上前來,手中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抵在了加西亞的喉嚨上。
金屬的寒意讓加西亞渾身一僵,停止了掙扎。
另一名半精靈則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刻意壓低聲音,用一種沙啞的嗓音說道:「戴克里先……咳咳。」
「欸,部長?」門外的戴克里先立刻應道。
「我感冒了,不方便接客,咳咳,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黑袍半精靈用儘量沙啞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道,「你先回去吧,等休假結束正式開工,我再和你細聊。」
「部長,您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舒服,需要我去叫德魯伊來看看嗎?」
戴克里先的聲音透著真切的關切。
「不必了,不必了,咳咳……」黑袍半精靈繼續偽裝道,「就是昨天在外面著涼了,休息兩天就好。」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屋內沒有任何人說話,所有人都安靜出,一時間屋內只有加西亞被匕首抵著的時候,那急促的呼吸聲。
「……那好吧,部長您保重身體,新年快樂。」
終於,門外傳來這樣的一個聲音,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徹底消失,抵在加西亞喉嚨上的匕首才緩緩移開。
加西亞大口喘著氣,透過被捂住的嘴巴發出含糊的低吼,眼神死死盯著周圍的黑袍半精靈。
「神使,現在太危險了,我還是建議直接把他殺了,趕快撤離。」
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說話的是一名身材不算高大,但肌肉線條極為壯碩的半精靈,
他露在外面的眼神極為兇狠。
「不必著急。」
被稱為「神使」的人開口了,聲音蒼老而沙啞。
加西亞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人群中央。
那是一個被黑袍從頭到腳包裹的身影,只能從身形和輪廓判斷,她應該是一名女性。
她緩緩走到加西亞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聲音平靜地說道:
「加西亞,我記你。上百年來,你都是狩獵之主最虔誠的信徒。現在,吾主願意給你一個回歸的機會,重新皈依於祂。
「你願意皈依嗎,加西亞?」
加西亞眼中的憤怒更甚。
他可以看見,這些黑袍半精靈的衣料之下,隱約佩戴著神徽——狩獵之主的神徽。
這個早已被工聯列為邪教的邪惡神祇,果然還在暗中活動。
男性半精靈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威脅道:「識相點,乖乖皈依,不然有你好受的。」
說罷,他伸手取下了加西亞嘴裡的破布。
「這裡有邪——!」
加西亞剛一獲說話的機會,便拼盡全力嘶吼起來。
可他的話音剛起,還沒等傳遍整個房間,那名壯碩的男性半精靈便一膝蓋狠狠砸在了加西亞的肚子上。
「唔!」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加西亞感覺胃部翻江倒海,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起身子,冷汗順著額頭滾落。
他的嘴直接重新被堵了起來。
兩名半精靈更是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翻過來按倒在地上。
「不要急著反抗,加西亞。」
神使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知道,吾主曾經的教義發生了偏轉,再加上蘇文的蠱惑,讓你對信仰產生了動搖。」
她緩緩踱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優雅:
「所以,你暫時的不堅定,吾主表示理解,也願意寬恕。只要你願意回歸祂的懷抱,過往的一切都可以不再追究。」
加西亞喘著粗氣,眼中滿是血絲,兇狠的目光死死盯著神使,那眼神中的憎恨與決絕,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永遠忘不了,狩獵之主的信徒是如何淪為邪惡的爪牙,在卡拉曼國王的暴虐統治下,殘害無辜民眾。
他的家族、他的族人,大多死在這些狂熱信徒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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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他的妻子和兒子,哪怕是來到了棕櫚灣,最終也被邪教徒殘忍殺害。
這份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
對於加西亞來說,狩獵之主及其信徒,是他此生最痛恨的存在,哪怕粉身碎骨,他也絕不會原諒,更不可能重新皈依。
神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卻並未動怒。
她緩緩抬手,身後的半精靈便送來了兩個東西——一個陳舊的口風琴,還有一幅已經有些泛黃的畫像。
那是加西亞的心頭至寶,是妻子和兒子留下的遺物。
這些東西被他放到了房間裡,如今被這群傢伙給搜了出來!
看到遺物的瞬間,加西亞渾身顫抖起來,眼中的憤怒更甚。
他拼命扭動著身體,可麻繩加上身後兩人的鉗制,讓他寸步難移。
不要砰它們!你們這些惡魔!
加西亞嘶吼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神使輕輕撫摸著畫像:
「加西亞閣下,你有沒有想過,人死後會去往哪裡?」
她的聲音悠長而平緩,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緩緩傳入加西亞耳中。
「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信徒死後的歸宿吧?」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加西亞,
「信徒死後,靈魂會前往吾主的神國,成為一名祈並者。
「在神國之中,只要信仰堅定,祈並者便能像生前一樣生活,死後還能再次重生,直到信仰之力逐漸消耗,最終化為神國的一部分,與吾主同在。
「對吾主的信仰越虔誠、越堅定,在神國之中停留的時間就越久。」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嚮往,「若是能達到聖徒境界,信仰堅不可摧,便能獲真正的永生,永遠活在神國的安寧之中。」
她說著,抬手輕撫過手中的口風琴和肖像畫,目光落在加西亞臉上:「你有沒有認真想過,自己死後會去往哪裡?」
加西亞掙扎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灰白的頭髮垂落,遮住了臉上的表情,沒有說話。
其實,這是他心中長久以來不敢深想的問題。
不僅僅是他,許多失去原有信仰的半精靈,心中都有著這樣一個空洞。
當信仰的支柱崩塌,沒有任何信念來填補內心時,死亡就是一個最為可怕的未知——沒有信仰,靈魂就會歸於虛無,或者落入惡魔手中,遭受無盡的苦難。
這也是即便在信仰管理局的嚴格管控下,仍有部分半精靈堅守舊信仰的根本原因——他們害怕死後的世界。
就在加西亞心神動搖之際,半精靈女性突然拍了拍手。
下一秒,讓加西亞瞳孔緊縮、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半精靈女性胸前的狩獵之主神徽驟然爆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照在了兩個遺物上面。
兩道人影從遺物中緩緩發散而出。
一開始的時候,身影飄忽不定,如同幻影。
但漸漸的,這些幻影凝聚成實質,最終變與常人無異。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輪廓熟悉讓加西亞幾乎一愣——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無數個夜晚在夢中相見的妻子和兒子!
「啊……啊啊啊!」
加西亞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半精靈女性對著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捂住加西亞嘴巴的破布被取下,鉗制著他身體的手也鬆了開來。
雖然雙手依舊被麻繩束縛著,但加西亞還是踉蹌著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兩道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是夢嗎?還是邪教徒施展的幻術?
不可能!他們明明已經死了,他親眼看到了他們的屍體,親手埋葬了他們,怎麼可能還活著?
「爸爸!」
清脆的聲音響起,他的兒子邁著歡快的腳步,一頭撲進了加西亞的懷裡,身軀帶著溫暖的觸感,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妻子則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神中滿是愛意,一如往昔。
「加西亞,好久不見。」她緩緩走上前來,伸出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加西亞花白的頭髮,
「你在凡間受苦了,看起來老了許多。」
加西亞顫抖著,感受著妻子手心的溫度,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種感覺,是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
他們相戀相守上百年,早已心意相通,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即便是最精妙的幻術,也只能模仿出外表,無法復刻這種深入骨髓的熟悉與默契。
「不……不可能……」加西亞的聲音沙啞厲害,「你們明明已經去往神國,為何還能回到凡間?」
「因為吾神已經降臨凡塵。」
他的妻子輕聲說道。
神靈已經降臨?
加西亞被這個消息驚說不出話來。
按照正常的推測,神靈的降臨,至少也要在五、六年後。為何狩獵之主,在現在這麼個階段,就已經臨塵?
神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意,「你該感到榮幸,加西亞,你也知了吾主降臨的福音。」
妻子鬆開手,淡淡地看著加西亞,身後的黑袍半精靈上前,解開了他手上的麻繩。
加西亞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握住了妻子的雙手,手中傳來的柔軟觸感真實無比。
兒子也湊了過來,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一家三口的手緊緊交握,溫暖的感覺似乎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寒冷與恐懼。
「吾主……真的降臨了嗎?祂聖者臨塵了?」
加西亞下意識地問道。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對狩獵之主的稱呼,已經變回了過去百年間常用的「吾主」。
妻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凝重:
「吾主的狀態並不好,沒能成功化身聖者,但祂確實已經降臨物質位面。
「只是,祂現在被困在幽暗地域之中,急需我們這些信徒的支持與供奉,才能擺脫困境。」
加西亞沉默著,沒有說話。
神使緩緩走上前。
「我需要你的幫助,加西亞。」半精靈女性的語氣坦誠,「或者說,吾主需要你的幫助。」
「可……可吾主曾經偏離了道路,殺害了許多我的同胞……」
半精靈女性搖了搖頭:
「那些同胞,如今都在神國之中獲了永生,這都是吾主給予他們的考驗。為了在神國之中獲永恆的安寧,凡間的這點苦難,又算了什麼呢?」
她靜靜地看著加西亞,看著他的臉色由青變紅,再由紅變白,心中的掙扎幾乎寫在了臉上。
妻子再次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親愛的,別再猶豫了。我們在神國過非常安寧,每天只需虔誠祈禱,便沒有任何煩惱與痛苦。」
「在神國之中,沒有凡間的紛爭,沒有生老病死,沒有貧窮困苦,只有無盡的安寧與喜樂。」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誘惑,
「只要你重新皈依吾主,日後便能與我們在神國重逢,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加西亞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的掙扎幾乎要將他撕裂。
一邊是工聯的信任與他堅守的底線,是對邪教徒殘害同胞的血海深仇;
另一邊是朝思暮想的妻兒,是死後能與家人團聚、獲永恆安寧的誘惑。
他看著眼前溫柔的妻子和一臉期待的兒子,又看了看目光灼灼的神使,嘴唇動了動,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遲遲沒能說出那句話。
周圍的半精靈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
就在加西亞即將做出最終抉擇的瞬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咚咚咚」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加西亞部長,是我,戴克里先!」
門外傳來了那個職員的聲音,帶著幾分關切,
「我找了些治療感冒的藥過來,您現在一個人住,肯定需要照顧,不如讓我先進去看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