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夏一日日的計算著日子,在屋裡的牆上畫著正字。
一直到了九月初,花叢里的夏榻已經有些涼了,才堪堪等到榮浩回京的消息。
九月里的天氣,樹葉已經開始有些微黃。夏榻上微風一吹,顯得透體生寒。翠花拿著薄毯給蘇夏,「小姐,您也好歹蓋點東西,王爺不日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您要是受了風寒,王爺看了要心疼的。」
蘇夏任由翠花給她蓋上小毯,「唉,我這幾日琢磨,你說你家王爺在江南這麼久,會不會看上了誰家的姑娘,帶回來給我看看,讓我生氣。」
翠花掩著唇,笑的像只小狐狸,「小姐,您怎麼離王爺越近越要亂想。我看吶,咱們王爺滿心眼兒里都是您,哪還有眼睛看別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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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夏也不避諱,有些無力的躺在夏榻上,微微嘆著氣,「唉,誰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針呢。」
翠花見她這幅樣子,怕是得了人家所說的那種婚前恐懼症。翠花也沒成過親,也不懂那到底是個啥病,也無從勸起。
並蒂蓮已經繡的越來越好了,蘇夏百無聊賴的拿起繡花繃,遞給翠花。「喏,你看看,這個繡的可還行?」
翠花拿著繡花繃,細細的看著。「嗯,小姐,比起上一幅又有明顯的進步呀。您真是天資聰穎。不過這荷葉的針腳還是不夠細密,這樣色彩轉換就顯得生硬了。奴婢覺得您在這裡多加幾針就會更好點。」
「好吧,那我再試試。你說,要不直接在紅蓋頭上繡行不行?」
「也成吧。小姐您這繡工已經能比得過京城大部分的大家閨秀了,繡在蓋頭上也不會丟了相府的面子。」翠花將繡花繃遞還給蘇夏。新嫁娘的欣喜翠花也能感受到一二。
小院外傳來了腳步聲。門扉被叩響了。蘇夏疑惑,「此刻怎麼會有人來我這院子?」
「奴婢去開門。」翠花轉身去開門。
只見蘇婉穿著一身秋衣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個丫頭。她已經顯懷了,原本細瘦的腰肢也微微有了發福的跡象,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慈愛之光。
蘇夏看到蘇婉,趕緊從夏榻上爬了起來。「五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蘇婉微笑著,「你這話說的,小丫頭。這裡可是我的娘家,我娘還在這府里呢。哪能不經常回來看看。」
蘇夏跑過去挽著她的胳膊,細細的打量著蘇婉。也有快一個月沒見了,蘇婉比起月前看起來氣色更好了。「五姐,你現在還吐不吐?」
蘇婉拍了拍她的手,搖搖頭。「你說奇怪不奇怪,過了四個月說不吐就不吐了。現在吃什麼都很香,幾天感覺都長胖不少。」
「好呀,能吃是福。那紀家是武將世家,生下來的崽兒各個都生龍活虎的,像小豬崽兒似的壯,不多吃點怎麼行。」蘇夏扶著她往屋裡走。
蘇婉抬手指了指她院中的夏榻,「我們就坐在這榻上說會兒話。我現在懼熱,去了屋裡要出汗。」
蘇婉如今說話已經不似在閨中那時的唯唯諾諾,顯得很得體大方。看來紀府將她照顧的非常好,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和靈魂。她溫柔的撫摸著自己的突起的孕肚,「小六,聽說王爺也要回京了。」
蘇夏點頭,「是呀。這一別兩個月,終於要回來了。」她看看院裡飄落的落花,從夏日等到秋日,陌上花落,可終於要回來了。
「十月你也要出嫁了。到時候府里就只剩父親母親二人。其他兄弟早就搬出去另立府邸,兩個老人也要孤單了。」蘇婉微微皺了眉,嘆了口氣。
「娘子,娘子?」紀明洪亮的聲音從小院外頭傳來。
蘇婉嫌棄的往外瞟了一眼,嗔怪道:「真是的,讓他在前廳同父親說會兒話,怎的又找了過來,真是麻煩。」嘴上說的怪罪,話里話外都是甜絲絲,蘇夏忍不住微笑著看她。
「五姐,你和姐夫那真是蜜裡調油啊。」
「好了,你也別損我了。紀府一人就只能娶一個媳婦兒,他只能圍著我轉。」蘇婉有些羞澀的在蘇夏膀子上拍了一記,「你和你那王爺不也是嗎,外頭很多人說,王爺經常翻牆和你夜會,有沒有此事?」
蘇夏也笑,姐妹二人笑做一團。
紀明看蘇夏小院的院門開著,遂往裡頭探頭探腦,低低的喚著:「娘子,娘子?你在裡頭嗎?」就看到花叢中夏榻上兩個美人笑的花枝亂顫。
蘇夏往下壓住了笑意,「姐夫,你來了就進來坐坐呀。」
紀明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他夫妻二人自打成親後就幾乎形影不離,出了公務時間,他一會兒看不到蘇婉就要到處找。聽蘇夏讓他進去,就去坐到了夏榻邊的石凳上。將蘇婉的手牽過來,握在手心。「讓你加個披風,你也不聽。你看這手指尖都微微涼。」
兩姐妹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又笑的不可自已。紀明尷尬的看著她們笑的花枝亂顫,實在不明白她們為何笑的這麼開心。隱隱覺得她們在笑自己,又不知道為什麼。
「六妹,那個,三天後估計榮浩的車馬就要到城門口了,到時候你要和我們一起去接嗎?」紀明問。
蘇夏點頭,「那自然要的。當日我送他到城門口,如今我也要自城門口將他迎回來。」
蘇婉微微有些感慨,嘆了口氣,「還是你和七王爺好,一直兩小無猜的,不像我,唉。」
紀明知道她又回憶起二人那段有些不堪的往事,急忙止住她的話頭,「娘子,你怎麼又嘆氣,大夫說了,你得保持好心情才能給我紀家生一個生龍活虎的大胖小子。不好隨便嘆氣。」
「說到這裡,也不知道大姐和華夫人在亳州種地種的怎麼樣了。她們那麼身嬌體貴的,去干那種農活也真可憐。」蘇婉到底是個溫和的人,當時華夫人和蘇嬌嬌那麼陷害她,她還是對她們抱有同情心。
蘇夏有些不以為意的撇撇嘴,「五姐,行了吧。別提那兩個人。她們將你害成這樣,又害了我的生母,給她們去種地實在是便宜了她們。」
蘇婉搖搖頭,「小六,話可不能這麼說。她們再怎麼說也是和我們有著血緣關係的人。我一直勸相公,不如娶了大姐回來做個妾室也好。婆婆那邊不行我去說,總歸會同意的,可是相公一直不肯。」
「娘子,我當年那是年少不懂事,才會追著蘇嬌嬌轉。你不要在東這種心思,我不會娶她做妾,我們紀府的男兒都沒有娶妾的道理。」紀明聽蘇婉提這事兒已經提了很多次,此刻居然還在自己六妹妹面前提起,有些不高興。「你總是拿我當個貨物。我也有自己的尊嚴和想法,不是那街邊隨意配的小狗,說和誰好就和誰好。」
蘇夏看紀明拉下了臉,趕忙安慰,「五姐,你是孕中多思。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你看我們五姐夫,對你一心一意的,一會兒見不著就要到處找。你讓他晚上去別的女人身邊睡,他不得毛躁死。」
蘇婉和紀明都被她逗笑了。
小院裡自從榮浩走了就空蕩蕩的,很少有這麼歡聲笑語的時候。一個下午過得很快,等到日暮天微黑蘇婉才依依不捨的回了紀府。
蘇夏看著紀明小心翼翼扶著蘇婉的背影,好像扶著的是全世界最寶貴的東西,恨不得握在手心,含在嘴裡。忍不住想到紀明當時追著蘇嬌嬌那傻樣,唇邊漾起一絲微笑。
果然人還是要找到合適自己的,外表的皮毛不管多光鮮內里的靈魂還是得高度契合才行。一塊饅頭搭塊糕,不能搭錯了,否則就是一輩子的冤孽。那華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是容色傾城,看上了蘇相。想盡了一切手段將他握在自己掌心,卻只得了半輩子的傷心。
從一個閨中小姐生生變成了後院的毒婦,被自己相公所厭惡,甚至憎恨,遠遠地一紙休書丟到了亳州,死生不復相見,從華夫人的角度來說,也真是可憐。若不是她為惡太多,蘇夏還真有接濟一二的想法,但是想到那個毒婦和她的女兒乾的那些噁心的事情,就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她抬頭看看雲層間已經漸起的明月,今日十二了,月亮已經有些圓了。待到榮浩回來那日,正好是十五。今年沒能在一起過上八月十五,九月十五一起過也不錯。
真希望這時間快點過啊,早點,再早點讓榮浩回到自己身邊。
而遠在百里外的榮海似乎也聽到了蘇夏的心聲。他從驛站的房間裡走出,李公公趕緊給他披上了披風,「王爺,夜裡涼。」
榮浩伸手將披風攏了攏,點點頭。「今日十二了吧?」
「是呢。您看這月亮越來越圓了。」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等到我們回京那日正好是十五,月亮最圓的時候。」榮浩黑瘦了不少,站在月光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一時間讓這個老太監覺得自家王爺還是趕緊成親的好,這樣看起來太讓人心疼了。
榮浩摸了摸懷裡蘇夏寫給他的一封簡短的回信,只簡單的九個字。
陌上花落,可緩緩歸矣。
千言萬語,只有有情人心中才能明了。只這一句,都讓榮浩恨不得肋下生雙翼,趕緊飛回蘇夏身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