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太夫人停靈二十一日,安葬在周氏祖墳。
這期間,宋侍郎來周家弔唁的時候,和周元慎、二老爺聊起了他女兒。
「……裴兄幫了忙,嵩陽府的土匪『承認』他們殺死了我女兒,取而代之。」宋侍郎說。
他神色黯淡,說完就嘆口氣。
裴兄,就是大理寺卿裴延鶴,他的同窗摯友。他們私交很好,裴延鶴升官了也不忘提攜他。
不僅官場上為他疏通,還替他女兒做媒,想要讓他與邳國公那件事徹底斷掉。
樊家雖然武將門第,骨氣卻意外很硬,宋侍郎很是欣慰。
他女兒眼瞧著三十了,還能得這般造化,宋侍郎心中一塊重石落了地。
誰曾想閨女與女土匪竟牽扯不清。
她與徐小姐成了摯友,只因徐小姐救了她一回。而她,也與當地一個鄉紳的兒子私定終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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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養育她、處處為她籌劃,不惜豁出身家性命也要保她。當時為了她得罪邳國公,就是得罪竇貴妃和五皇子,全族腦袋都懸。
這些生恩、養恩,她全然不記得了。旁人救了她一回,她肯為了她冒這樣的風險,不惜再次將宋氏全族置於險境。」宋侍郎越說,聲音越低。
很失望。
很費解。
他自負恩怨分明,知曉大義,為何女兒這般糊塗。
宋侍郎夫妻倆若有過虧待她,她今日助紂為虐,宋侍郎也能理解。
偏偏……
「她離家九年了。一個人很孤單,有人趁虛而入取得了她信任。也許她有錯,但怎麼抵得住旁人精心算計?」二老爺在旁邊說。
二老爺又說,「但凡有心算計你,都是戳你軟肋。別怪孩子,也別心寒。」
宋侍郎輕輕嘆口氣。
二老爺又說:「趁亂坐實了她被『土匪』殺了,從此隱去她這個人,也好。她可以過些自在的小日子。」
「土匪們現在一股腦兒都承認,只想能活著。之前還盼望能接了她回來,才沒有說她『死』了。如今,不得不『死』。」宋侍郎說。
周元慎說:「做父親的,恩與情都盡力了。」
宋侍郎要落淚。
很生女兒的氣,卻還是忍不住難受。
「這些年我走不開,一年到頭衙門都要忙,沒去看過她。但凡我去看一眼,也許她回京我第一眼就知道那女的是假冒,也不至於有今日。」宋侍郎又道。
若揭穿,再把女兒接回來,說不定她真能嫁給樊逍。
樊家多好,姻親強硬。哪怕生氣不想理她,知道她過得好,宋侍郎往後也安心了。
可惜。
他餘生想起這個小女兒,心裡都是一根刺。會在開心,或者夜深人靜時,冒出來刺他一下。
周元慎卻道:「幸好沒識破。一旦你識破,先是滅你滿門。他們帶著目的來的,豈會姑息你家人性命?宋大人,你又救了全家一次。」
宋侍郎:!
他沒想到這點,倏然出了身冷汗。
「那些人沒殺你女兒,也只是因為她糊塗,覺得她毫無價值,殺不殺都一樣。
您看,您埋怨她愚蠢,也許正是因此她才得以活命。有心算無心,怎麼都提防不了。」周元慎又說。
宋侍郎豁然開朗。
他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把這件事看透。
他那些惱火、憤怒、不甘與後悔,都變成了「慶幸」。
他離開後,二老爺輕輕舒了口氣。
「可算把他安撫好了。『久愧成仇』,不能讓他總覺得虧欠了你小舅舅。」二老爺說。
愧疚是一種很危險的情緒,它與大恩一樣,非常微妙,不能在一個人心裡停留太久。
所以古人會說「愧極而誅」。
宋侍郎今日來說這些,說明他心中非常過意不去,他內疚極了。二老爺和周元慎兩個人精,很快捕捉到了他的態度。
他們開導了他,叫他別多想。
此事他和他女兒都是受害人、是倖存者,他無需對任何人有歉意。
周元慎微微頷首。
太夫人的葬禮結束。下葬那一日的天氣很好,晴朗了好幾日,不潮又無風,真有點暖意。
下葬後,族人與奴僕都離開,只二房幾個人立在墳前。
「你四弟沒回來奔喪,將來是否落下話柄?」二夫人問。
周元慎:「忠大於孝,他在戍邊,無詔不得擅自離開。不會有人攻訐他。」
二夫人的擔憂放下。
新墳的土潮濕,露在最外面的很快結了一層薄霜,像誰熬白了頭。
太夫人下葬後,才到桓清棠的葬禮。
桓清棠年輕、沒有丈夫和兒子,她的葬禮非常簡單,也沒多少來弔唁的人。
她娘家親戚只來了三位。
至親中,比如說她舅舅、她姨母姑母等,愣是沒派人來。
停靈七日下葬,新墳在太夫人的墳下首,地勢比較低。
忙完兩場葬禮,到了臘月十五,年關了。
「今年咱們怎麼過年?」二夫人問程昭。
程昭:「低調些過。都在孝期,關起門自己過日子,不宴請也不赴宴。」
二夫人:「這樣挺好,說不定是個清清靜靜的好年。」
又道,「元謹要是能回來就好了。他還跟在舅舅身邊,也不知何時能回京。」
「說不定明年就回來了。」程昭說。
二夫人也懷著這樣的期待。
這個新年,陳國公府過了個難得清淨的年。
除夕時,程昭派人去把銜思叫到了承明堂。
她同銜思說:「太夫人已經仙逝,皇帝未必還會把你放在國公府。你的前途是兩條路。」
要麼進宮,要麼賜死。
銜思低垂了頭。
「你是早做打算,還是等著?」程昭問她。
他們夫妻倆承諾過銜思,銜思也抓牢了機會,不會因太夫人的死而半途而廢。
假如銜思想要「假死脫身」,周元慎可以想辦法送走她。如果皇帝發火,由他承擔。
「二姨娘,不必著急回答我,你可以等過了正月十五再說。」程昭道。
銜思慢慢抬起眸。
她太柔軟了,從小跳舞的腰肢軟若無骨,眼神亦然。
程昭卻頭一回從她的眼睛裡,瞧見了堅毅。
「夫人,奴願意等。」銜思說。
她不想再離開。
她實在太美麗了。她的容貌若無強大依靠,走到哪裡都會引人覬覦。她遠走他鄉,宛如稚子抱金過市,她落不到好下場。
進宮是她最好的路;不行的話,老死在這國公府內宅,哪怕閉門不出也能吃飽穿暖,她願意。
她不想被搶、被賣。
如果國公夫人不放心她,怕她勾引國公爺,她可以三個月把自己吃胖。
銜思沒說這些話,她只是定定看著程昭。
「既如此,你且等著。」程昭說。
銜思回去了。
她沒有等太久。
皇帝很快就想起了她。除夕夜有舞姬獻舞,沒人比銜思跳得好。大年初一的正旦朝會,皇帝特意留下周元慎,問起了銜思。
周元慎說:「……就說是吳婕妤宮裡的宮婢,得了寵幸,可封個美人。」
皇帝想了想:「也封個婕妤吧。吳婕妤晉升吳昭儀。」
這日傍晚,銜思就進宮去了。
「答應她的事做到了。往後她福禍全靠自身了。」周元慎說。
程昭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是銜思選的,她甘願。她在沒得選的人生里,愣是選了一條路走,程昭覺得她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