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衙役離開後,陳國公府門口的丹墀更泥濘。
全是雪水混合著泥。
可沒人在意這些。
程家眾人也要告辭。
「四哥,多謝!」周元慎向程晁作揖,又向程映說,「連累三姐受傷。」
程映微微笑著:「小傷,無妨。」
程晁也叫他別客氣。
「今日多謝四哥。」程昭難得對程晁有了幾分恭敬,「你察覺出了問題,出手就劃破那死士的臉,這招逼得她現出原型,有勇有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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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被劃破面頰的瞬間,都會激起渾身戒備,下意識要反抗。
這不是愛美等問題,而是強烈的危機。
頭顱很重要、很脆弱,而麵皮又容易受傷。它讓人如臨大敵,不等理智思考,腦子會讓人先做出反擊。
程晁找准了這點。
他輕易把一位死士最薄弱的城牆擊破了。
「難得聽你說句好話。」程晁很是唏噓。
在場幾個人忍不住都笑了。
周元慎又說:「我還有事相求。」
大家收起了玩笑。
程昭也看一眼他。
「柱國大將軍府恐怕有些事要善後。我現在走不開,也不敢輕易離開。
我想請諸位去趟樊家,幫我看看情況。若還方便,派人回來再告訴我一聲。你們到底和隨從不同,有些問題看得透。」周元慎說。
程晁問:「樊家怎麼了?好像是今日辦婚禮。」
「早年,我外祖父麾下有兩位將軍,他們內鬥厲害。衛將軍謀略過人,但氣量小;徐將軍驍勇善戰,只是脾氣火爆。兩人水火不容了七八年,因衛將軍小兒子的夭折,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徐將軍性格急躁,他抗拒了,逃了出去。外祖父叫人追捕他,他自戕以證清白。他的妻兒逃走了。而後證明他的確清白。
這件事叫我外祖父後悔數年,臨終時都放不下,叫我們仍有找徐氏家眷。他還想替徐將軍平反。」周元慎說得很慢。
這番話不複雜,很好理解。
不止朝中會有政治碾壓,戍邊的軍隊中一樣。
兩位大將,他們將來都有資格成為元帥,一直不和;小矛盾積成了大問題;加上有了人命官司,更是勢同水火。
只是程昭和程家眾人都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這段往事。
「……宋侍郎祖籍嵩陽府。我聽到這個地名時,心生警惕,因為我查到,徐將軍的妻兒最後消失的地方,正是嵩陽府附近。
那邊最近幾年頻出悍匪,戰術精湛、兵法高超,不像是普通的土匪;而徐將軍的兩個兒子,都跟我一樣在邊關長大。
我派人暗中查訪。宋侍郎沒什麼問題,可她女兒問題很大,她靜修的寺廟好幾次遭遇土匪,她卻安然無恙。
她估計是被人控制,亦或者遭受收買,甘願為他們做事。又有安東郡王收買嵩陽府官員的影子。
婚事定得這樣急,說什麼怕邳國公,我猜測背後有人搞鬼。如果告訴我小舅舅、外祖母,他們說不定心軟。
當年慘案,是徐家與衛家的爭鬥,外祖父最多是失察。若小舅舅和外祖母心軟放過餘孽,他們不會感激,下次再找機會捲土重來。
加上他們這些年落草為寇,沒少搶掠,犯下深重罪孽。我瞞著,沒有提前告訴小舅舅,把我將軍府的五十親兵調了過去;等小舅舅去迎親後,才派人告訴了外祖母。
那邊估計結束了,應該損失不大。我想請你們去看看情況。」周元慎說。
程昭:「……」
大姐姐問:「這不是什麼婚禮,而是預謀的屠殺?目的是殺盡樊氏全族?」
「是。」
「這麼大的事,你瞞著等花轎快要進門才說?」大姐姐又問。
「是。」
大姐姐:「……」
程昭覺得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一樂。
三姐便道:「我們去瞧瞧吧。這招雖然很險,瓮中捉鱉,勝算極大。元慎不愧是歷經戰事的將軍。」
程昭聽著很順耳。
她可能露出了幾分笑意,三姐含笑看一眼她,程昭立馬收斂表情。
程家眾人離開,程昭和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二夫人已經走了。
丫鬟說:「夫人說太累了,回去更衣歇息,一個時辰後再回來。」
程昭能理解。
方才二夫人肯定嚇壞了,又是打鬥。
整個花廳亂七八糟,有血跡,也有滿地碎瓷。
李媽媽正帶著粗使婆子在收拾。
程昭身上汗透了,這會兒覺得很冷,她打了個噴嚏;周元慎的鞋襪、褲腿全部被雪水浸濕了,凍得沒了知覺。
「打一壺熱水進來。」程昭吩咐。
丫鬟應是。
程昭分了半壺水給周元慎,自己簡單擦拭,換上乾淨的中衣;周元慎也很快收拾了一通。
夫妻倆在臨窗大炕上坐下,各自捧著一杯熱茶,還是覺得冷。
冷徹肺腑,一時暖和不過來。
「樊家真沒有傷亡吧?」程昭問。
「鳴玉回來報信:副將有兩人受輕傷,其他人都沒事。送親隊伍三十餘人,全部拿下了。包括新娘子。」周元慎說。
程昭問:「新娘子是誰?徐家的下屬,還是女兒?」
「女兒。喬裝易容,假扮了宋家姑娘。宋姑娘離家快九年了,她父母親人只覺得她變了些,倒也沒細究她變化的原因。」周元慎道。
程昭嘆了口氣。
她說:「母親還不知道,她定要失望了。她心裡一直掛念著小舅舅的婚事。」
聽到樊逍要成親,二夫人可開心了,如釋重負的感覺。
身為長姐,幼弟在她心中,跟半個兒子差不多了。快三十歲的「兒子」,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她如何能不憂心?
「緣分沒到。」周元慎說,「小舅舅有了個心上人。」
「誰?」程昭一時都忘了冷,身子湊近幾分。
周元慎:「我應該不認識,他也沒說。但應該是有這麼個求而不得人。他提到新婚時,每句話都在安慰自己『認命』。」
程昭:「你去打聽打聽。」
周元慎看一眼她。
程昭第一次在他臉上瞧見了「為難」。
他一向恩怨分明,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好好,不用你打聽,下次我叫母親和元祁去打聽。」程昭說。
周元祁肯定願意幹這事。
「……我替你打聽吧,不用元祁。」周元慎似下了狠勁,咬咬牙應下了。
程昭無意激將,卻好像達成了這個效果:周元慎不願輸給他弟弟……
他怎麼也變得幼稚?和元祁一個小孩子比什麼?
程昭慢慢喝完了一杯茶。
暖和了,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元慎,今日這連環計,背後操控的是赫連玹嗎?」程昭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