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沒得吃,樊媽媽與大丫鬟們翻出幾樣點心,端上來給二夫人他們填填肚子。
二夫人沒胃口。
程昭問樊媽媽:「點心還有嗎?院子裡每個人都發幾塊。別留著了,我們明日肯定能出去。」
樊媽媽應是。
絳雲院預備的點心不算多,丫鬟婆子每人只分得兩塊。
程昭又勸二夫人吃點:「要是深夜叫咱們,母親肚子裡沒食,恐怕沒力氣應對。」
二夫人頷首,硬塞了兩塊,混著茶水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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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祁也安靜吃點心。
沒了他逗趣,二夫人的心思又轉回到了太夫人身上,心情沉重。
「一輩子受她磋磨,總想著她將來去了,我該如何輕鬆。卻沒想到她是遇害。」二夫人說。
很是唏噓。
上次大夫人宋氏去世,二夫人還哭了一場。
這次沒哭。
哭不出來。情緒低落除了有點意外,大部分是因為懼怕。
太夫人是周家的「頂樑柱」,二夫人受盡了她刁難也不走,為的就是陳國公府這個名頭。
如今她的孩子們,只周元慎一個人成親、立業,還有兩個沒著落,二夫人不知前途如何。
她心慌。
人在熟悉的環境裡久了,習慣了,突然改變會無所適從,哪怕這改變可能是變好。
二夫人現在似懸空,她上下都夠不著。
正好程昭和周元祁在她身邊,讓她有點真實感。
「……報應吧。大伯母也是遇害。爹爹還說,姑姑一樣是遇害。」周元祁突然說。
二夫人詫異:「你姑姑?她是生病走的。」
「爹可不是那麼說的。」
二夫人更錯愕:「你爹什麼時候講的?他沒跟我講。」
「他以前和三哥說的,我在旁邊描紅。」周元祁說。
「以前?多久?」
「三四年前。」周元祁道。
二夫人:「那時候你才四五歲。你居然聽得懂、記得住?」
周元祁:「娘,我四歲的時候,夫子讀的那些文章我會背,您可高興了,怎麼家裡閒話覺得我聽不懂又記不住?」
二夫人:「……」
她一時語塞,半晌才問,「你爹怎麼說你姑姑的死?」
「爹爹說,姑姑和十皇子都是年輕人,夫妻倆時常起齟齬,偶爾拌幾句嘴。每次祖母都是罵姑姑。
後來十皇子還看上了姑姑身邊的丫鬟,姑姑不同意,祖母做主把丫鬟給了十皇子。
就這件事,姑姑和祖母鬧了好些時候的脾氣。後來那丫鬟自盡了,祖母卻說是姑姑殺了她,十皇子也趁機怪姑姑。
姑姑總是生病,十皇子回京前還擔心將來她子嗣不旺,是有些嫌棄她的。十皇子回京後登基,姑姑就病倒了,很快病死了,一點也沒拖累十皇子。」周元祁道。
二夫人:「你是說……」
「爹爹是這麼說的。」
二夫人倏然想起什麼:「我們是等皇帝登基後才回來的。我記得你祖母他們回京的時候,你爹還挽留你姑姑,叫她等兩年,跟我們一起回去。
但你姑姑不肯,還跟你爹吵架。我當時氣不過,出去和她理論了幾句。她那時候瞧著精神不太好,一邊大哭一邊罵我,瘋瘋癲癲的。」
程昭在旁邊坐著,從周元祁和二夫人的話,推斷當年的事。
太夫人一心想要靠著十皇子飛黃騰達。
她也不是肯定這個人能登基,只是保留一點希望。
她這份希望,是通過踐踏自己閨女來實現的。
周家姑奶奶,是她的第一塊踏腳石。
她通過打壓、羞辱自己閨女,得到了十皇子打心眼裡的感激和信任;而十皇子在這樣挑撥下,對原配髮妻只剩下嫌棄和厭惡。
知道自己的嫡兄都在爭鬥中死光了,他會登基,他很不願把榮譽分享給這個令他憎惡的髮妻。
可能周家姑奶奶咽不下這口氣,偏要叫他們也不痛快。
程昭想,她那時候估計只剩下「噁心他們」這一門心思,根本沒考慮過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太夫人和十皇子一直在逼她、羞辱她。
她跟著回京,二老爺猜測不妙,想要挽留她。
周家姑奶奶不想更多的人拖入這場漩渦。她痛罵想要救自己的兄嫂,不忍心他們也落入火坑。
她很痛苦,才會一邊罵一邊流淚。
程昭更猜測,二老爺其實不太清楚周家姑姑的真實狀況。二夫人、周元慎都告訴過程昭,他們當時並不和太夫人等人住一起。
分居兩處,太夫人那邊的情況,二老爺可能只是觀察,或者聽到隻言片語。
周家姑奶奶死了,十皇子的拖累沒了。
這個時候,他越發感激太夫人;死人到底還留下一點念想,他們新婚時才十五六歲,未必沒有過好時光。
總之,太夫人通過周家姑姑的鮮血,徹底拿住了皇帝的心。
等周家姑奶奶死後,二老爺才反應過來。
「……若是真的,那老太太活該有報應!」二夫人氣憤說。
又說,「太便宜她了。她死得很痛快,沒有受一天的罪,憑什麼她這麼好命?」
周元祁:「您覺得好受點了嗎?」
二夫人:「……」
程昭見她還是很慌,上前用力抱了抱她,臉貼著她的。
二夫人很意外,卻任由程昭抱著她,兩個人貼在一塊兒。
後半夜,周元祁撐不住先睡著了。
程昭和二夫人毫無睡意。
二夫人擔心自己丈夫和兒子,怕他們現在正遭受那個瘋皇帝的折磨;更怕皇帝把太夫人的死遷怒到周元慎頭上。
程昭也睡不著。
她想的,不僅僅是周家的動盪,還有整個朝廷。
赫連玹的狼子野心,絕不是挑動桓氏殺太夫人這麼簡單。他如果想要挑撥駐軍和親王鬧事,這天下即將戰亂四起。
唯有大亂,他才有機會……
他會這麼做嗎?
戰火挑起來容易,熄滅卻很難。好的情況,三五年能太平;如果不好,就是幾十年的戰亂,國土分崩離析。
程昭甚至覺得,赫連玹會這麼做。
赫連氏多少有點瘋病,兩位皇帝如此,赫連玹可能也如此。
戰亂時,沒人能獨善其身。
程昭心口一陣陣發緊,她無法入睡。
「這個該死的赫連玹!」
二夫人和程昭彼此都沒說話,快到黎明時才勉強打了個盹兒。
「夫人,少夫人,國公爺回來了!」
樊媽媽的聲音似乎在夢裡,也似乎在耳邊,程昭一下子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