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公府這段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
每個人正常過日子。
壽安院封鎖消息,大部分下人不知出了何事;桓清棠閉門不出,偶爾去壽安院侍疾。
一日晚膳的時候,周元祁說:「我下午在門口瞧見了清遠侯府的馬車。
孫家來人了。上次也瞧見了。來得這麼頻繁,孫家是犯了事,還是祖母那邊有什麼問題?」
他看向程昭。
程昭搖搖頭:「門房雖然歸我管,實則做主的是祖母。我不知道清遠侯來做什麼,祖母沒吩咐大廚房加菜。」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元祁道,「我去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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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昭問:「你怎麼打聽?」
「問南風。」
程昭:「……」
二夫人被他逗樂:「你還不如直接問你嫂子。」
程昭擺擺手:「這次我真不知道。」
二夫人懶得理會:「老太太厲害得很,一個人能幻化出千手千眼。你們都太嫩了,哪裡輪得到你們替她操心?」
又叫丫鬟拿出新做給周元祁的衣裳,「這件鶴氅不錯,裡面的毛里襯是你嫂子給的。回頭你小舅舅大婚,你穿這件。」
還說,「再有五日,就是大喜日子了。」
日子很快。
程昭算一算,距離太夫人嘔血生病,大半個月了;而距離她上次見到桓清棠,也有十幾日了。
桓清棠勾結赫連玹,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準備了十幾天,該有點動靜了吧?
程昭這廂胡思亂想,周元慎卻去了御書房。
他請皇帝去趟陳國公府。
「……祖母生氣,至今也不肯見微臣的面。孫媽媽跑進跑出、清遠侯多次登門,微臣很怕祖母有個閃失。
微臣去壽安院門口,孫媽媽阻攔不給進。陛下,祖母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她再惱火打罵幾句都使得,不能憋在心裡。
微臣想請陛下去一趟,替微臣與祖母解開疙瘩。哪怕受罰,微臣也甘願。」周元慎說。
他無計可施。
皇帝蹙眉。
他覺得太夫人不是和周元慎賭氣,而是跟他。
皇帝敬愛太夫人,始終不忘舊事。
可時間過去太久了。舊事是華貴錦袍,歲月也侵蝕了它,經不起細瞧與撕扯。
平時不動它,遠觀如從前;細看就不鮮亮了。
現在因為銜思的事,太夫人「指桑罵槐」,明著對周元慎發脾氣,實則在和皇帝生氣。
皇帝心中有些不痛快。
岳母不應該如此待他。
她一向偏愛他、理解他、心疼他又信任他。
怎麼如今她不體諒他了?只因一次拒絕,她就發這麼大脾氣,她是否變了?
「朕不好多去。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當御史不知道?不過是睜隻眼、閉隻眼。
朕短短時間去兩次,御史逮住這個機會,還不得痛罵咱們?你去看看,回頭告訴朕。」皇帝煩躁說。
周元慎:「祖母不給進,如何是好?」
「朕有口諭給你,你奉旨探病。」皇帝說。
周元慎應是。
從宮裡出來,周元慎回家去了。
今日陽光好,上次落得雪化盡了,難得又有了點溫暖。
桓清棠在萃韻院內來回踱步,十分不安,只因她的大丫鬟荷兒不見了。
前天,桓清棠叫荷兒出門,替她回趟桓家,和安東郡王見一面。
安東郡王給她的藥,說太夫人會昏迷十日到半月;而後醒過來,四肢癱瘓,只勉強能說幾句話。
可太夫人不對勁。
她不僅沒有醒過來的跡象,這幾日口鼻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色越來越青白,甚至有很濃郁的腐臭。
孫媽媽慌得不行。
桓清棠也慌了。
她猜測過安東郡王可能想害死太夫人,可她的大丫鬟不停催促她快下決斷。
還拿程昭的往事當例子。
一提到程昭,桓清棠腦子就沸騰了,她無法冷靜。
在程昭進門之前,她的日子很好過,前途一片光明。她只需要照著路子往前走,承明堂是她的、國公府也是她的。
程昭改變了這一切。
她不能再輸了。
她唯一一次衝動、冒險,和程昭一樣拼搏。
現在情況不對了。
她派大丫鬟回去娘家,想辦法再聯絡安東郡王,那大丫鬟卻不見了蹤跡。
桓清棠昨夜沒怎麼合眼。
「她是否也被安東郡王收買,成了他的細作,故意誤導我?」桓清棠想。
好像不至於。
她的大丫鬟是從小在她身邊服侍的,一直伴隨著她,時刻不離開她的視線。
安東郡王的手伸不到這麼長,不可能收買她的人。
那她是出了意外?
桓清棠很想自己回去一趟,卻又找不到藉口;更怕這個時候再回去,暴露了自身,越發洗不清嫌疑。
她只能等。
實在受不了,她再次去壽安院,正好在壽安院門口遇到了周元慎。
桓清棠穿著一件白狐毛領斗篷,蒼白的臉被寒風吹出一點紅潤。
「國公爺,祖母應該歇下了。」桓清棠說。
周元慎不是自己站在壽安院門口的,而是兩名粗使婆子攔住了,不給他進去。
孫媽媽正從里臥出來。
這段日子,孫媽媽肉眼可見憔悴了,頭髮一夜間花白了大半,無比蒼老。
「國公爺,太夫人不想見您,您請回!」她態度強硬。
周元慎靜靜看向她:「皇帝口諭,我是奉旨探病。若不讓進,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這一席話落在孫媽媽耳朵里,宛如炸雷。
孫媽媽憔悴的面容更添一點怨毒:「你敢假傳聖旨?」
「不敢。我不會拿身家性命和祖母爭執。」周元慎道,「非不讓進,也可。等祖母醒了,自己去向陛下解釋。」
孫媽媽:「既是聖旨,國公爺請。」
「祖母的確是已經昏迷了?」周元慎問。
孫媽媽:「……」
他進去,桓清棠也跟著進去。
可走到了廳堂的大門口,桓清棠就停住了腳步,她不想往裡走。
她莫名害怕。
害怕是突如其來的情緒,阻止了她的腳步。
周元慎進了里臥,瞧見了太夫人。
孫媽媽站在旁邊,疲倦又擔心。
周元慎俯身,想要試探太夫人的口鼻時,孫媽媽立馬厲聲呵斥:「國公爺做什麼?」
周元慎沒理她。
他探了太夫人的鼻息,又摸了她的頸脈。
沉默半晌,他站直了身子:「祖母已經過世了。」
孫媽媽震怒:「你胡說!」
「來人!」周元慎倏然高聲,聲音響徹壽安院內外。
一群執刃披甲的副將,闖進了壽安院。有幾十人,之前都沒有瞧見他們。
「有人害死了太夫人。把壽安院圍起來,每個人都要審。」周元慎道,「我要進宮。」
他轉身走了。
桓清棠驚呆。
直到周元慎走出去,她才想要去拉他,已經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