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雖國力富強,但南北兩邊地廣人稀,邊境小國虎視眈眈,兵力始終是弱項,更缺有勇有謀的帥將之才。
當年太祖時期,是孫將軍率娘子軍奪回雲州,自此之後孫家更是守了雲州百年,孫家滿門將才,但孫家只能留在雲州,朝廷不敢輕易動這一脈。
除孫家外,大夏百年才出了一位靖安侯顧厲霄,竟再無一位能之不相上下的帥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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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琛惜才。
更知大夏再難出像淮望此等帥將,所以在淮望『死而復生』後,在得知他身中瘴氣之毒後,寧願讓淮望留京養傷。
可誰知——
雲州成陽關失守了!
謝景琛自登基之日起,便有滿腔抱負,他不會像父皇那般年老昏聵、沉溺煉製丹藥、寵幸妖妃……他會比父皇成為一位名垂青史的明君!
但自他登基以來,大夏天災人禍不斷。
在他手中,孫家守了百年的也雲州破了,如今更是連雲州都丟了!
難道這是老天爺都不認他這皇位——?
謝景琛不願信!
大夏國富力強,他還有顧厲霄這把利劍,不信他奪不回雲州!
他將虎符交給顧厲霄,除京中八千衛兵外,另派南邊四處衛所共計調派五萬大軍,趕赴雲州,下令要守住南方入口,不得讓帝君踏入南地半步,更要從哈庫拉手中奪回成陽關!
這一戰——
堪稱背水一戰。
大夏只能勝,不能輸。
但連顧厲霄都沒有多少必勝的信心。
京中八千將士身手如何,他尚且有七八分把握,可衛所的屯兵大多疏於訓練,平時還要兼顧屯田勞作、配合就近縣衙、州府各種調派差事,對這三萬大軍身手,顧厲霄心裡沒有任何底氣。
哈庫拉對雲州勢在必得,幾乎是傾盡所有戰力攻下雲州,與之聯盟的兩個小國更是善騎射、性兇猛,手段毒辣之輩。
顧厲霄一夜未睡,也未想出如何利用只擅種田的三萬大軍從哈庫拉手中奪回雲州。
這一戰,必定艱難兇險。
他看著眼前因擔心自己而落淚的女娘,粗糙的指腹如待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擦去女娘臉上的眼淚。
他再心疼、憐惜荔娘,也要將事實告知於她。
他們有了孩子。
荔娘須得護著孩子活下去。
「陛下命我必要奪回成陽關,此戰兇險,我若……回不來,荔娘,你帶著小六好好活下去,不求他今後有多大作為,留在你身邊當個閒散世子就好……」讓承桉替我照顧你,「我離京後,青時青恆等人都留給你,聽從你差遣——」
這根本不是有話要話。
更像是在向她交代遺言。
阮荔簌簌落淚,哽咽道說不出話,「侯爺……您……莫要說……不……不吉利的……話……」
她哭得肩頭顫抖。
眼淚不斷從臉頰滑落。
顧厲霄的手掌輕輕貼住她的臉頰,視線炙熱、濃烈地盯著眼前的女娘,像是要將她這般哭泣的模樣牢牢刻進腦中,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這是女娘不舍他的眼淚。
不是偽裝。
是真情實感的。
這個小騙子,口口聲聲說不曾愛過他,若真的不愛,又怎麼會如此悲傷?
他低下頭。
身前的女娘沒有閃躲。
溫熱的唇,像是帶了些顫慄,吻去她眼角落下的眼淚,咸澀的味道滲入唇齒間,溫熱的唇一點點往上移動,「荔娘。」
他的荔娘。
他深愛之人。
而他不只是顧厲霄,亦是大夏的靖安侯。
哪怕明知此去凶多吉少,哪怕不舍眼前愛哭又嬌氣的女娘,他卻不能後退。
先國後家。
他別無選擇。
阮荔哭成了淚人,她送過方維出征,送過將軍出征,送過侯爺出征,卻沒有一次像此時此刻,生離死別的絕望似大山般沉甸甸壓下。
予她傷害的是侯爺。
予她榮華富貴的亦是侯爺。
予她身份、寵愛的更是侯爺。
她想要離開侯爺,獲得自由,但她從未想過侯爺又要……再一次離開……
「侯爺……」她顫抖著抬起手,用力抱緊她的,侯爺身上冰冷的甲冑硌痛她的胳膊、胸膛,「顧厲霄……顧厲霄……」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我和承桉等著你回來!」
四年半的愛恨糾纏。
在這一刻,女娘這一雙纖細胳膊的力道,像是鉛塊,沉沉壓在他胸口。
他閉上眼。
彎下腰。
亦用力緊緊抱住女娘。
力氣大到像是要將她納入血肉之中。
「等我回來。」
耳邊的呼吸灼熱,聲音沙啞沉重。
阮荔在耳畔好似察覺到了一抹濕熱,待她想要去看時,抱著她的胳膊已經鬆開,抬頭時,已見侯爺轉身大步流星從大殿離開。
一身盔甲,在炙熱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侯爺…
顧厲霄……
活著回來……
望著背影逐漸消失在宮門,阮荔忍不住抬腳追了出去——
她還未說,要他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明明才活著回來四個月啊!
怎麼……怎麼又要上戰場了呢?
承桉還那么小。
還那么小……
阮荔追出大殿,外面熱浪湧來,撲得她眼前驟然發黑,人直挺挺往前倒去,還是雲鶴不放心,一直在殿外守著,及時撲上來接住了她。
「娘子!」
她驚呼了聲。
低頭看見一張緊閉著眼落淚的臉。
「為何……」阮荔捂著唇,不讓自己的哭聲傳出去,喉嚨里的哽咽堵得胸口發疼,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鈍痛,「為何老天爺要這樣……這樣……折磨人……」既然讓侯爺活著回來了,又為何……為何又要將他送去那麼危險的戰場……
雲鶴聽得紅了眼圈。
她聽見了靖安侯的那一句『此戰兇險』,也看見了阮娘子心痛欲裂的擁抱,她從未見過阮娘子像這般失態,此時的娘子定是心痛得心都要碎了。
她攬著阮娘子,試圖安撫著娘子幾近崩潰的情緒「娘子不哭,靖安侯驍勇……一定、一定能平安回來的!宮裡頭有我們在,娘子快、快出宮去——世子還等著您!」
世子……
是……
小六還在通縣等著她!
她要儘快趕回去通縣去!
阮荔強迫自己從悲痛中抽離,她從雲鶴懷中離開,擦去眼淚,「多謝姑姑——」
在阮荔開口時,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說話聲。
是大皇子。
阮荔轉頭看去。
大皇子出來的著急,赤著腳,身上僅穿著寢衣,身後的小太監捧著一雙鞋子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雲岫姑姑也在後面趕上來。
這個早慧的孩子,睜著漆黑的眼睛。
直勾勾盯著阮荔。
他失去了生母,失去了愛護他的母后。
如今連阮娘子也要離他而去了。
用稚嫩的嗓音問他:「娘子…要…走了麼?可……還會回來……」
眼中的悲傷將要溢出來。
阮荔從小太監手中接過鞋子,看向幾人:「雲鶴姑姑,雲岫姑姑,我有幾句悄悄話想同殿下說。」
幾人紛紛後退幾步。
阮荔沒有起身。
她半跪在地,直起身,溫柔而有力地握住大皇子的雙手,同他報了通縣的住址,「今後遇到任何事,殿下都可以往這個寄來書信,但這個地方不能讓鳳藻宮以外的人知道,殿下能答應我麼?」
大皇子到底還是個孩子。
他聽出娘子真的要離開自己了,嘴角不受控制往下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還會回來……看我和……三妹妹麼……娘子還未……教會我作畫……」
阮荔用力點頭。
「會。我會回來看殿下和三公主,還會……還會檢查殿下有無認真練字作畫。」
大皇子終於哭出聲來,「娘子不可、不可食言而肥……」他一邊抽泣著,一邊舉起手,要與阮荔拉鉤。
阮荔伸出小拇指,與他約定。
大皇子抹著眼淚,「娘子放心……懷清是兄長,會、會好好照顧三妹妹的,也會認真習字……作畫……也會認真練母后教懷清的劍法……」
阮荔被勾出了眼淚。
眼眶已哭得發疼。
她憐愛地摸著大皇子的頭,「殿下雖是兄長,但更要記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可太過勉強自己,知道麼?」
大皇子抽泣著點頭。
「懷清記住了……我會努力學習……習武……不讓母后和娘子失望……」
阮荔最後又抱了抱他。
才離開鳳藻宮。
雲鶴擔心她,一路送到宮門口,宮外靖安侯府的馬車已經等著,應當是侯爺提前吩咐的。
丹若下來,扶著阮荔上馬車。
「娘子,侯爺吩咐此次離京,不知何時才會回來,要將重要之物儘量隨行帶往通縣。」
「侯府中的下人也要另行安排……」
丹若在不停說著今後侯府的安排,樁樁件件,極為瑣碎,阮荔卻是越聽越心慌,腦中一片混亂不堪,而在這些混亂之中,阮荔隱隱察覺到了一件事。
「姑姑,」阮荔唇色發白,聲音輕若蚊蠅,「侯爺為何要讓你們都跟著搬去通縣,是、是侯爺……知道了什麼……是麼?」
今日在大殿中,一切發生的太過倉促,阮荔以為侯爺讓她回通縣,是為了讓她回去守著小六。
但在丹若姑姑口中,是侯爺安排妥當了一切,要將靖安侯府搬去通縣,讓她留在通縣,不要回京居住。
丹若眼神心虛了瞬。
她低下頭,微不可察地點頭。
「昨夜侯爺得了出征旨意……回府做安排時……想讓奴婢勸娘子帶著小世子留在京城……奴婢……怕……出事,將當初之事告知了侯爺……」
阮荔心口猛跳兩下,抓著丹若低聲追問:「侯爺聽後是、是何反應?」
丹若搖了搖頭:「侯爺讓奴婢出去了。今晨叫奴婢入內時,就吩咐了方才說的那些安排,讓娘子儘快搬去通縣居住。」
原來……
侯爺已經知道了……
還是在出征前夕知道的。
阮荔緩緩閉眼,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一次濕潤了眼眶。
這一次是侯爺親自護著她從京城裡逃出去,是他將自由親手交還給了她。
在做這些決定時……
他已經想好了自己不會回來……
世上怎能有如此、如此、如此自私之人,又是擅作主張要安排她的人生。
「娘子,您怎麼了?」
「娘子?」
丹若緊張地扶著阮荔。
此時,阮荔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佝僂著身子,雙手緊緊捂住胸口,疼得心臟都要裂開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