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念及這位陛下的冷血無情,阮荔都會替阿姊不平,也更憐惜三公主的境遇。
待侯爺身影匆匆消失後,阮荔的思緒回籠,正打算往御花園去尋嬤嬤。
誰知一抬頭,看見了嬤嬤的身影。
阮荔飛奔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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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去哪兒了?」
「您不是說要和娘娘說會兒話,我送了殿下回來,見您不在殿裡,門口也沒人守著!」
「我們都嚇壞了!到處都尋不到人——」
阮荔扶著嬤嬤,視線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見她從頭到腳並無異樣,才鬆了口氣。
嬤嬤輕拍了下她的手。
「在殿裡坐久了,胸口有些發悶,便出來走走,倒是教娘子擔心了,咱們快回去罷,別叫孩子們擔心了。」
「好。」
阮荔陪著嬤嬤回鳳藻宮。
她偷偷看了眼嬤嬤。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嬤嬤似乎有些變了,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眉宇間都平靜了許多。
阮荔與嬤嬤並不親近,不便多問,但好在嬤嬤之後沒有什麼想不開的行徑。
如今的鳳藻宮,已承受不起再失去誰了。
眾人再悲傷不舍,皇后娘娘出殯下葬的日子也依舊到來了。
因三公主年紀尚小,大皇子身體孱弱,最後由雲鶴留下守陵三年。
陛下因前朝忙碌,只在出殯前露了一面後便匆匆離開,這番冷漠的態度,落入整個後宮眼中。
最是無情帝王家。
哪怕是少年相伴走來的夫妻,哪怕是當年拼死護著陛下回宮的患難夫妻,也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阮荔回頭望著烈日炎炎下的皇陵,抬手擦去眼淚。
阿姊從困了她半生的牢籠中飛出去了,回到了屬於她的雲州,變回了雲州孫家女娘。
她不能再哭了。
當為阿姊高興才是。
而她們,也要活下去才行。
*
孫皇后逝世,大皇子就變成了無人照拂的可憐皇子。
回宮後,大皇子就病倒了。
這一病,後宮裡所有妃嬪紛紛主動請纓,想要照拂這位備受陛下疼愛、後宮中唯一的皇子。
聽說連魏美人都開了口。
氣得雲鶴關起門來破口大罵,這也是阮荔頭一回見到雲州女娘的彪悍——
雖然罵得一句都聽不懂。
但氣勢拉滿。
大皇子成了香餑餑。
而三公主竟成了無人問津的可憐公主,她這幾日是夜裡哭,白日也哭。
乳母根本哄不住。
哭到嗓子啞了,喝下去的奶水都吐了,力竭了,才肯睡著。
起初阮荔她們只當三公主是身子不適,連忙去請了太醫來,誰知太醫看後說公主身子無恙。
身子無恙,怎會哭成這樣?
嬤嬤心疼地摸著公主的臉蛋,短短几日,哭鬧得小臉都瘦了一圈。
最後還是乳母大著膽子說了句,「公主大抵是在找阿娘……」
這一句話,勾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湧出眼淚來。
是啊。
才八個月的公主不懂何為生離死別。
她只知道自己見不到阿娘了。
所以才不停的,不停的哭。
可怎麼哭……
阿娘也不會回來了。
阮荔的胸口襲來一陣陣的鈍痛,她想起了遠在通縣的小六。侯爺離開的那幾日,乳母說入夜後小六總是哭,要抱著來回地走,哄上一個多時辰才肯睡。
那她和侯爺一起離開後呢?
小六可會哭著找爹爹和阿娘麼?
等她將來離開後呢……
小六會不會也像三公主這般要找阿娘,哭到力竭了才肯入睡?
她只要一想,心疼便要無法呼吸。
思念似水藻般蔓延。
她比任何時刻都要思念小六。
嬤嬤見她望著三公主出神,臉上皆是為母后才有的憐惜溫柔,想起娘子也是拋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趕來了京城見娘娘最後一面,這些日子都沒看見孩子,肯定想的厲害。出聲道:「宮裡的事也都差不多結束了,這些日子辛苦娘子,您也要保重身體,回侯府好好歇息。」
阮荔看了眼大皇子寢殿的方向,悄聲問:「可有說怎麼安置大皇子了?」
嬤嬤點了點頭,「宮裡不少人都想要照顧大皇子,育有公主們的兩位娘娘也開了口,但陛下都沒準。今日聽說文德殿那邊在收拾打掃宮殿,瞧著像是陛下打算親自照顧大皇子。」
阮荔沉默了一瞬。
一時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好的是不怕誰敢懈怠大皇子了。
不好的是……
大皇子生性謹慎敏感,陛下是一國之君,有國家大事,有后妃妃嬪,也有其他的孩子,分給大皇子的時間又剩下多少?
阮荔:「三公主呢?」
嬤嬤輕輕拍著懷裡睡著了,仍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語氣里有無法掩飾的失望,也有堅定:「就算只有我和松鶴她們幾個,也能把公主照顧好。」
阮荔輕輕摸了下公主的臉頰:
「嬤嬤若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她頓了頓,垂下眼,語氣竟然幾分心虛與愧疚,「可以派人去靖安侯府。」
嬤嬤怎會沒聽出來娘子的猶豫。
她不怪娘子。
當初娘子為了不讓娘娘與陛下因她生出嫌隙,故意讓娘娘誤解了娘子。這一次,娘子能因一封書信就趕回京城來見娘娘,又日日夜夜守在靈前,照顧三公主和大皇子。
人活在世,總有為難之處。
論阮娘子的這份心,嬤嬤絕不會怪娘。
「有了娘子這句話,咱們又多了幾分底氣。」
「大殿下還睡著,等著他醒來後,我再出宮。這會兒我守著大皇子,雲岫姑姑也下去歇會兒罷,聽松濤說,姑姑一夜都沒合眼。」
雲岫確實有些撐不住了。
向阮荔道了聲謝,在寢殿外的羅漢榻上歪著躺一會兒。
嬤嬤也抱著三公主離開。
阮荔進了寢殿,在床邊坐下。
大皇子哪怕喝了藥,也睡得極淺。
阮荔的腳步聲已經放得很輕,仍是驚醒了大皇子,他皺著眉,迷迷糊糊地醒來,含著喚她:「娘子不走……」
阮荔在床邊坐下。
輕輕拍著。
「我守著大皇子,不走。」
話音才落下,大皇子才閉上眼。
又再度睡著了,
只不過一隻小手緊緊攥著阮荔的袖子,不肯鬆手。
阮荔低頭看著,鼻尖發酸。
恍惚間,她把大皇子當成了她的小六,等小六長這麼大了,她不在小六身邊,侯爺忙於戰事、忙於公務。如小六病了,或是半夜夢魘驚醒了,爹爹和阿娘都活著,卻都不在他身邊,小六會哭麼?
會怨她麼?
會恨她麼……
這么小的孩子,仍需要親人的疼愛。
就像是眼前的大皇子,他會因陛下的摸摸頭、一句誇獎,阿姊的擁抱而笑得格外燦爛。
她的小六是否也需要……
阮荔的決心再一次動搖。
她是否——
是否可以再多陪小六一段時間。
等他漸漸大了,開始上學堂了,有了自己的玩伴,到了不再依賴阿娘,還要與爹娘鬧矛盾的年紀時,她可以不那麼愧疚地離開小六,那時候,她能心安理得的四處遊歷。
不必再如此不舍。
她已經爭來了自由,不該急於一年半載的。
她希望……
小六一生順遂,生活富裕。
更希望他會成為一個開朗、自信、正直的孩子。
不必像大皇子這樣,患得患失、謹慎敏銳。
就在思緒完全壓向另一邊時,寢殿外忽然來了人,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悄聲同她道:「娘子,靖安侯來了,就在前面大殿。」
阮荔愣了下。
「你說是靖安侯?」
小太監連連點頭,語氣有些急促的催她:「正是,還請娘子快去罷!」
阮荔看了眼安睡的大皇子。
似乎知道她在旁邊陪著,殿下睡得沉了些。
阮荔小心的從大皇子手中扯回袖子,吩咐讓小太監守在一旁,若殿下醒了,就叫外面的雲岫姑姑進來。
殿外已近黃昏。
但熱意未退。
滾滾熱浪湧來,壓得人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阮荔又素來怕熱,走到前面大殿側門時,背後已經被汗水打濕。
她伸手推門。
門扉發出輕微吱嘎響聲。
站在殿中之人尋著聲音望來。
在阮荔抬眸間,她看見了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的侯爺,以及他身上穿戴整齊的甲冑。
這一刻,阮荔緩緩睜大眼。
心臟陡然升起恐懼。
「侯爺……」
她踏入殿中,昂頭看著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侯爺,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的發不出聲音。
顧厲霄低頭看女娘。
目之所及,是女娘顫慄的眼睫,僵硬的表情,含著水光的眼睛,種種表情,皆是因他而生。
女娘心中分明有他。
當真是個小騙子。
顧厲霄的聲音壓得很低,「哈庫拉不知從何處得知我不在成陽關戍守,虎豹騎折損大半,拉攏了兩個小國,突襲成陽關。成陽關已經失守,雲州……丟了。」
阮荔眼皮狠狠一跳。
雲州……丟了?!
她仍記得侯爺曾說過,雲州一旦丟了,大夏以南都是平原居多,敵軍可一路突入南方!
所以大夏才會想方設法奪回雲州,守住雲州。
如今……雲州丟了……
那侯爺……
顧厲霄繼續道:「陛下今日已點將派兵出征,同你說完後我也要即刻啟程,與趕赴雲州的衛兵匯合。時間緊迫,你速速出宮前往通縣,青恆會一路護送你。」
哪怕他說的再冷靜。
可阮荔仍看見了顧厲霄試圖壓下去的一抹絕望。
雲州一戰,大夏折損了三名大將,無數將士,甚至連虎豹騎精銳也只剩下十餘人……侯爺身中瘴氣之毒,這段時日留在通縣,並不是全為了小六與她,亦是為了休養身體,等待身體恢復後,侯爺又會上戰場,奪回雲州三縣。
可現在整個雲州丟了,南邊岌岌可危。
連侯爺都怕自己此戰……
阮荔不敢往下想。
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