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站長是第五天上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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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著那隻半舊的帆布包,站在陸臨淵家柵欄門外探頭往裡看的時候,廚房裡正往外冒著一股濃重的草藥香。
黃耆煮水的味道混著松木柴火的煙氣,隔著半道院子都能聞見。
陸臨淵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濕漉漉的天麻,根須上的泥水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看見王站長站在柵欄門外,愣了一拍,他給忘了。
「我還當你小子忽悠我呢。」
王站長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肩膀上,「說好的過兩天來,我跑了三趟你都不在。頭一趟你家門鎖著,第二趟屋裡就你媳婦一個人,說你進山了。第三趟還是你媳婦,又說你還在山裡。我問她你去哪兒了,她說不知道具體位置,反正不回來就等著。今兒第四趟了。」
陸臨淵把天麻擱在窗台上,走過去開了柵欄門。
王站長邁進來的時候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柴垛摞得一人高,屋檐底下吊著幾十根黃褐色的東西在陰乾。
牆角的缸蓋著蒲草編的蓋子,蓋子上壓了塊石頭,縫裡透出一股醃肉特有的咸香。
「你倒是沒閒著。」
王站長往院裡走了兩步,鼻子抽了抽,「屋裡熬的什麼藥?」
「黃耆煮水。補氣的。」
陸臨淵側身把門推開。
王站長邁過門檻的瞬間頓住了。
灶台上、案板上、窗台上,到處攤著藥材。
一堆黃耆碼在粗布上晾著,根須完整品相飽滿;另一堆天麻排了兩排,大的有拳頭粗,褐皮白芯,斷面乾淨;窗台那幾叢裹著苔蘚的東西讓他忍不住湊過去彎下腰眯著眼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直起來。
「金線蓮?」
他扭頭看陸臨淵,「你從哪兒弄的?」
「青石崖北面,石縫裡。」
「你自己攀上去采的?」
陸臨淵嗯了一聲。
王站長把帆布包放在凳子上,蹲在案板前把那幾株金線蓮一根一根拿起來看。
葉片上的金色網紋在窗縫漏進來的光里泛著細碎的光點,根須完整、莖葉無破損,連最細小的鬚根都沒有斷口。
他看完最後一株輕輕放回苔蘚上,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兩變。
「你小子在山上待了四天,就為了這些東西?」
「還有一隻狍子、一罐蜂蜜、幾顆野百合。」陸臨淵說著從牆角把那隻蜂蜜罐端過來擱在案板上。
王站長打開罐子聞了聞,又拿竹片挑了一點嘗了,放下竹片重新蓋好。
他沒直接報價,在屋裡走了一圈把每一樣東西都翻了一遍。
黃耆的乾濕度、天麻的年份、金線蓮的品相、蜂蜜的成色。
看完了折回案板前面站著,兩手叉腰沉吟了一陣。
「黃耆我按兩毛收,天麻一塊二,金線蓮我按六塊一株收,一共七株是四十二。蜜我按八毛一斤收,你這罐不到一斤我算你八毛。一共是……」
他捏著手指算了一遍,「五十五塊出頭。野百合和狍子你自己留著吃,我不收。」
五十五塊。
陸臨淵站在灶台邊沒說話。
他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夠買過冬的棒子麵、兩壇菜油、煤油添滿、再給她添一床厚褥子還剩不少。
王站長從帆布包里掏錢的時候,炕角那邊忽然傳來一聲細小的哼哼聲。
王站長偏頭一看,灰黑色的一團東西從褥子底下拱出來半顆腦袋,耳朵還抿著,鼻頭朝著陌生的方向翕動了好幾下。
它看見王站長站在屋裡,整個身體往後縮了縮,又看見陸臨淵站在灶台邊,三隻爪子扒著褥子邊沿往他那邊挪了挪。
王站長捏著票子的手懸在半空,盯著炕角那隻毛球看了好幾秒。「……這是熊崽子?」
「是的。」
陸臨淵伸手把票子接過來揣進懷裡,轉身走到炕邊蹲下去。
小熊把腦袋拱進他掌心裡蹭了蹭,喉嚨里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他從案板上掰了小塊餅子餵過去,小熊叼住了縮回褥子上埋頭啃。
王站長看著這一人一熊的互動,呆了好半天才把目光收回來。
他把帆布包的帶子重新挽到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已經歸攏好的藥材,嘴角動了動。
「下回有好貨還找我。量再大些我還能提價。」
他邁出門檻之前停頓了一下,偏過頭來,「你媳婦說你進山那天她嗓子不舒服,我替你帶了包甘草。放灶台上了。」
他說完就出了院子,帆布包晃蕩著走遠了。
陸臨淵折回灶台邊上,果然看見檯面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粗紙包,打開來是半包灰褐色的甘草片,根莖切得薄薄的,一股清苦的藥草氣撲面而來。
他攥著紙包站了一會兒。
炕上那個小東西啃完了餅子,正仰面朝天躺在褥子上舔爪子。
林晚照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半簸箕剛剝完的野百合鱗莖,看見他站在灶台前面發愣,目光落在他手裡攥著的紙包上。
「王站長來過了?」
她把簸箕擱在案板上,「第四趟了。前三回你都不在,我就讓他隔天再來看一趟。」
「他留了包甘草。」
陸臨淵把紙包遞過去,「說你嗓子的事。」
林晚照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把甘草片倒出來碼進一個乾淨粗瓷碗裡收好。
「他走了?」她邊添柴邊問。
「走了。」
「錢收了?」
「嗯,五十五塊。」
她手裡的柴在灶膛口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
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映出那種想壓又壓不住的表情,嘴角繃著,可眼睛彎了。
「這麼多?」
「金線蓮值錢。」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柴屑,走到柜子前面把最上面那層掀開,從裡面摸出一個粗布縫的小錢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頭是他最近所有進項的票子和零錢。
她掂了掂袋子裡的份量,從自己貼身的棉襖口袋裡又摸出幾塊錢毛票也塞了進去。
陸臨淵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錢袋系好放回柜子頂層。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往旁邊讓了讓,她從他身側走過去的時候胳膊挨著他的手臂蹭了一下,溫熱的,還帶著灶膛邊的火氣。
炕上那隻小東西翻了個身,從仰面朝天變成了側臥,斷腿搭在褥子邊沿晃蕩著,整個身體蜷成一個毛茸茸的球。
林晚照走到炕邊蹲下去伸手捋了捋小熊的後背。
小熊哼唧了一聲,翻了個面把肚皮亮出來。
她笑了,手指輕輕點了點它的鼻頭。
「你還笑。」
陸臨淵靠在灶台邊上說,「過兩年它長大了把你撲一跟頭。」
「兩年後的事兩年後再說。」
她收了手站起來,轉身去案板上處理剩下的野百合鱗莖了。
窗外南坡那圈籬笆在午後的日光里立著,參坑表面的新土已經幹了,邊角處冒出了幾片蜷曲的小葉,顏色偏淡,可確實是活的。
王站長這次收走的貨夠換回他想要的東西了。
再囤過冬的棒子麵、補兩罐煤油、給她添一床厚褥子,冬天就沒什麼可愁的了。
炕上那隻毛球還在撓肚皮,撓著撓著爪子搭在斷腿上不動了,又睡過去了。
陸臨淵邊看小熊心裡邊想著:明天就去鎮上把該買的東西都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