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歸家

  陸臨淵把布兜壓在左肩,狍子則掛在右手的藤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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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還沒完全亮透,陸臨淵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穩當,布兜里那隻小東西安安靜靜地蜷在乾草堆里。

  從昨晚餵過肉之後就沒再鬧騰,偶爾把腦袋從布兜口探出來看一眼外面的林子,又縮回去。

  翻過獐子溝那道山樑的時候太陽才露了頭,陸臨淵停下來靠在一棵松樹上歇腳,把布兜解下來擱在樹根旁邊。

  布兜口拱了兩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來,黑亮的鼻頭朝著空氣中四處嗅了一圈,然後整個身體從布兜里爬了出來。

  斷腿懸在外面晃蕩著,可它已經比昨天靈活了不少,三隻爪子扒著布兜邊沿穩穩噹噹翻了上來,蹲在布兜口上仰頭看他。

  陸臨淵低頭看了它一眼,蹲下去把蜂蜜罐打開,拿竹片挑了一點蜜抹在手指上。

  小熊湊過來舔乾淨了,舔完之後又舔了兩下他的指腹,才心滿意足地縮回布兜里去。

  他重新背好布兜拎上狍子繼續走。

  從獐子溝到村口這一段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可今天走起來格外費時。

  布兜加了小熊的分量,狍子三十來斤掛在右手裡,坡路走多了肩膀開始發酸。

  他走一段歇一段,太陽從東面挪到頭頂又往西偏。

  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遠遠地他看見自家那間茅草屋的煙囪冒著煙,柵欄門關著,院子裡沒有人影。

  陸臨淵加快步子走過去,推開柵欄門的瞬間屋裡傳來動靜,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晚照站在門框裡。

  她看見他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了他右手拎著的那隻狍子上,頓了一拍,然後又挪回他臉上。

  林晚照讓開門口讓他進來,伸手接過了他右手裡的狍子。

  狍子沉,她兩手托著底才拎穩了,一歪一歪地拎到案板上放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瘦了。」林晚照心疼地說。

  陸臨淵沒急著卸布兜,把門帶上之後轉過身來面朝著她。

  林晚照看出他臉上那點不一樣的表情,嘴角沒壓住,像是兜著什麼沒來得及掏出來。

  「怎麼了?「她疑惑道。

  他身後傳來一聲細小的、像鳥叫又不是鳥叫的聲音。

  林晚照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背上的布兜上。

  布兜口動了一下,從裡面探出半個毛茸茸的灰黑色腦袋。

  她的呼吸頓了一瞬。

  整個人站在灶台前面沒動,眼睛直直盯著那顆從布兜口探出來的腦袋,好半晌才開腔:「……你從哪兒弄回來的?」

  「青石崖北面的灌木叢里。母熊沒了,它一個人在樹根底下趴著,腿斷了,身上還有道口子。不撿回來活不過三天。」

  林晚照走近了兩步蹲下去,蹲在布兜前面跟那顆腦袋齊平了高度。

  她沒伸手,只蹲在那兒看著它。

  小熊縮在布兜里,兩隻前爪扒著布兜邊沿跟她對視了好幾秒。

  隨即耳朵往後抿著,鼻頭翕動了兩下,喉底發出一聲極輕的、試探性的嗯嗯聲。

  「多大了?」她問。

  「兩三個月。牙都沒長齊。」

  「你拿什麼餵它的?」

  「餅子泡水,摻了點蜂蜜。」

  林晚照沒挪開視線,蹲在那兒繼續看著布兜里的小熊。

  小熊也看著她,一人一熊面對面僵了好幾息,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小熊斷腿外側那層纏好的布條。

  小熊沒躲,低頭嗅了嗅她的指尖,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

  她被這一舔弄得手指一縮,縮回來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它倒是不怕人。」

  「快餓死了,顧不上怕了。」

  林晚照把兩隻手從布兜兩側伸進去,托著小熊的後背和屁股把它整個抱了出來。

  小熊懸在半空里四隻爪子都縮著,那條斷腿微微晃蕩,可它沒掙扎,只是把腦袋往她胳膊肘的方向轉了轉,鼻頭在她袖口的棉布上拱了兩下。

  林晚照把它掂了掂,眉頭微蹙:「輕飄飄的,比只貓重不了多少。」

  轉過身走到炕邊,把炕沿上搭著的舊褥子鋪平了,把小熊輕輕放上去。

  小熊在褥子上轉了個圈,三隻爪子踩了踩那塊棉褥的邊角,然後蜷成一團趴下了,腦袋擱在斷腿旁邊,尾巴尖動了動。

  她蹲在炕沿邊上看著它趴好,伸手順著它後背的毛捋了兩下。

  小熊呼了一口氣,整個身體軟下來貼進褥子裡,喉嚨里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腿上這夾板你綁的?」

  她問,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那段竹條。

  「對,斷腿我接不上,只能固定著。」

  「回頭我去隔壁張嬸家借點草藥。」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她家祖上在山裡待過,治跌打傷有土方子,去年她家狗讓野豬拱了,就是她自己治好的。」

  陸臨淵把布兜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牆角,彎腰把裡面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

  黃芪、黨參、蜂蜜罐、裹著苔蘚的金線蓮、幾顆野百合鱗莖,在案板上排了一溜。

  林晚照走過來一樣一樣接過去。

  黃芪碼在陰涼處的簸箕里,蜂蜜罐擱在灶台最順手的位置,野百合鱗莖拿粗布裹了吊在屋檐底下。

  她拿起那幾株裹著苔蘚的金線蓮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葉片上的金色紋路在灶膛的火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仰頭問他:「這個比天麻還值錢?」

  「貴得多。金線蓮曬乾了按克賣的,這七株品相完整,頂得上好幾根六品葉參。」

  她把金線蓮小心翼翼地放回苔蘚里重新裹好,擱在了柜子最裡面那排東西旁邊,和那棵老山參並排放著。

  放完了退後一步看著那一排越來越滿的柜子底層,隔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你這幾天就靠餅子和涼水頂過來的?」

  她問,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臉都凹下去一圈了。」

  「夠吃,也夠了。」他看了一眼案板上排滿的藥材,「這些賣掉能過一個冬天還有餘呢。」

  林晚照沒接這話。

  她轉身走到灶台前掀開了鍋蓋,從鍋里端出一個扣著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大半碗豬油渣燉蘿蔔,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她把碗擱在案板上推到他面前。「先把這個吃了,狍子我來弄。」

  他坐下來低頭吃。

  豬油渣燉得透,蘿蔔塊吸飽了油湯一抿就化,咸香滾燙。

  林晚照蹲在案板前面處理那隻狍子,剝皮的手法乾淨利落,刀順著皮肉之間的筋膜走,整張皮子揭下來幾乎沒有破口。

  她剝到一半忽然開口:「那小東西你打算一直養著?」

  陸臨淵嘴裡嚼著蘿蔔,嗯了一聲。

  「養到開春。傷好了它要走就走,不走就留著。」

  「養大了可比野豬能折騰。」

  她低著頭繼續剝皮,刀刃劃開皮肉連接的聲響嚓嚓的,「到時候咱家院子不夠它轉身的。」

  他說到時候再說。

  林晚照沒再追問,嘴角彎了一下也沒讓他看見。

  她低頭把狍子皮整張揭下來搭在牆根晾著,又開始拆骨分肉。

  手裡的刀穩當,骨縫一掰就開,肉塊大小勻稱。

  炕沿上那隻毛球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蜷著,斷腿搭在肚皮上,呼吸一下一下起伏著。

  屋外起風了。

  南坡的籬笆在暮色里立著,山尖被雲層壓低了。

  今年的頭一場雪就在這幾天了。

  可他院子裡堆著滿垛的柴,缸里醃著野豬肉,案板上擺著四天換回來的藥材,炕上蜷著一個暖烘烘的小東西。

  林晚照蹲在案板前面把狍子肉一塊一塊碼進缸里撒鹽壓實,碼到一半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碗裡的豬油渣燉蘿蔔吃完了,空碗擱在案板邊上,人靠在灶台邊上看著她忙活。

  她嘴角彎了彎,扭回頭繼續碼肉,嘴裡哼起那首斷斷續續的山歌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