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啟

  第二天天沒亮透,陸臨淵就出了門。

  布兜里揣著昨天賣藥材的五十五塊錢,今天買的東西有點多,單靠他一個人也提不動。所以他打算花十多塊錢買輛板車,這樣以後運啥都方便。

  路過南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籬笆穩當,參坑邊角的葉子又展開了一些,顏色從灰綠轉成了青綠。他蹲下去澆了半壺水,起身繼續趕路。

  到鎮上天已經大亮了。

  供銷社剛開板不久,櫃檯後面那個扎辮子的售貨員認得他,隔著老遠就沖他點了一下頭。

  」又來了?這回要點啥?」

  陸臨淵把懷裡的票子掏出來鋪在櫃檯上,一樣一樣報過去。

  棒子麵三袋,菜油兩壇,煤油把帶來的空罐子灌滿,再加一床厚褥子,棉絮要新彈的。

  售貨員一邊往櫃檯上搬一邊撥算盤珠子,棒子麵九塊、菜油四塊六、煤油一塊二、褥子七塊二,加起來二十二整。

  陸臨淵數了二十二塊遞過去,把剩下的票子揣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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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西太多他一個人拿不了,在櫃檯前頭盤算了一下,正打算去木匠鋪買一輛架子車。

  正彎腰捆麻袋口的時候,供銷社門外傳來一陣喧譁。有人扯著嗓子喊什麼,聽不清,但圍過去的人越來越多。陸臨淵直起腰把捆了一半的麻袋口繫緊,走出去看了一眼。

  供銷社斜對面的空地上圍了里外三層人,中間擺著個竹筐,筐里碼著些曬乾的藥材和菌子。

  一個黑臉膛的中年男人蹲在筐後面搓手,嘴角還掛著笑,可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冒了一層。

  他對面站著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高個子男人,肩上挎著軍綠色的帆布包,正從筐里抽出一根黃褐色的根莖湊到眼前看。

  」你這黨參斷了之後接上去的吧?」

  灰中山裝把根莖舉起來對著光翻了翻,」接縫處的紋理對不上,曬乾了顏色也不一樣。你賣幾天了?」

  黑臉膛的攤主臉上的笑塌了一角,嘴裡還在掙扎:」同志您說笑了,這都是我自己曬的——」

  灰中山裝沒接話,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根黨參中部輕輕一掰。

  啪的一聲輕響,斷口處露出灰白色的接縫,和自然的斷口紋理截然不同。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哎」了一聲,攤主的臉從黝黑里透出一層赭紅。

  灰中山裝把斷成兩截的黨參擱回筐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發火,也沒叫嚷,只是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攤主,語氣平靜:」青石崖那片我去過,坡上全是碎石,長不出黨參。你接根的手法倒是花了功夫,但接完了沒壓緊就曬了,接縫處的紋路一目了然。」

  他說完拎起帆布包轉身往供銷社方向走,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陸臨淵站在供銷社門口沒動,看著他越走越近。灰中山裝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灰中山裝的目光先落在了陸臨淵腰後別的那把鐮刀上——刀柄被磨得發亮,刃口反著一層薄光,是經常用的東西。

  又往下掃了一眼他的褲腿,膝蓋以下沾滿了干透的泥點子,鞋頭磨得發白,鞋底邊緣嵌著幾粒碎石子。

  」本地採藥的?」灰中山裝忽然問。

  陸臨淵嗯了一聲。

  灰中山裝的目光轉到他腳邊那捲還沒來得及扛上肩的褥子上,又看了看櫃檯里已經碼好的棒子麵和菜油罈子。

  他像是判斷了一下什麼,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

  」你采的藥材都賣給誰?」

  」鎮上藥材站,王站長。」

  」老王。」灰中山裝點了點頭,仿佛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他合上本子揣回包里,偏頭看了陸臨淵一眼,」你現在手裡還有存貨嗎?」

  」昨天剛出了一批。現在家裡剩的不多,曬好的也就還有一點天麻和黃耆。」

  陸臨淵說的是實話,王站長拿走的是大頭,還剩了些零散的邊角料晾在屋檐底下沒來得及歸攏。

  灰中山裝沉吟了一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紙上印著一行字:省藥材公司採購科,周啟。底下附了個地址和一行小字。

  」我叫周啟。」他自報家門,」我跑這片林區的貨跑了三年了,今年入秋走了趟西南,回來路過你們鎮上。明天我還在鎮上,你要是方便的話,把剩下那些貨帶來讓我看看。要是品相跟老王收走的那批一個檔次,往後我直接走你這條線——省了中間倒手,給你的價也能往上提。」

  陸臨淵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遍。省藥材公司,比鎮上的藥材站高了兩三級。

  他抬眼看周啟:」你明天在鎮上哪兒?」

  」鎮東頭老供銷社後院,我住那兒。」周啟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叫啥?」

  」陸臨淵。」

  」陸臨淵。我記住了。」他轉過身走進旁邊的飯館門帘里,灰中山裝的背影一晃就不見了。

  陸臨淵站在供銷社門口把那張名片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揣進懷裡。

  周圍圍觀的人群還在三三兩兩議論那個賣假貨被戳穿的攤主,有人議論」省里來的就是不一樣」」聽說每年跑好多地方收山貨」之類的,他聽了一耳朵,彎腰把櫃檯上的棒子麵、菜油罈子、煤油罐和褥子重新整理了一下。

  「我東西先放你這一下啊,我去木匠鋪買輛板車過來裝。」

  陸臨淵對著櫃檯女售貨員說道。

  「沒問題,沒問題,去吧。」售貨員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買完板車,花了二十塊錢。陸臨淵想著要買就買好一點的,以後還有很多地方用得到呢。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周啟說的那句話——」直接走你這條線」。

  省公司的人直接對接山裡的採藥戶,中間少了藥材站這道環節,價格能往上提多少他一時估不准,可省下來的倒手錢進了誰兜里是很明白的事。

  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正中了。遠遠地他看見自家煙囪冒著煙,細細的灰白色在北風裡歪斜著。

  他加快步子推開柵欄門,林晚照正蹲在院子裡洗野百合鱗莖,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推著板車,車上堆著一大堆東西。

  她走上前把菜油罈子從板車上先拿過去,左手拎一個右手拎一個穩穩噹噹提進屋。

  又出來接了那床厚褥子,抖開摸了摸棉絮的蓬鬆程度,嘴角彎了彎。」夠厚的,鋪炕上能暖和一冬。」

  陸臨淵把棒子麵靠牆角碼齊了,煤油罐擰開往燈盞里添了一些,剩下的灌進灶台邊那隻大的空油壺裡。

  他靠在灶台邊歇氣的時候她端過來一碗水,他仰頭灌了半碗。

  」鎮上碰著什麼事了?」她看出他臉上表情跟平時出門不一樣——眉心那道褶比出門前鬆了,可嘴角壓著一絲沒完全展開的弧度。

  」碰著一個省里來的採購員,姓周,收了名片。」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名片遞過去,」他說往後想直接收我的貨,不走藥材站了。」

  林晚照接過去看了看,手指沿著紙上那行字劃了一遍,抬起頭來看他。」省公司的?比王站長大?」

  」大不少。他說直接走他的線能提價。」

  她把名片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又折好遞還給他。

  」那明天你把屋裡剩下的那點貨帶給他看看?」她走到窗台底下掀開一個簸箕,裡面還攤著十來根曬得半乾的黃耆和一小把天麻邊角料,」就剩這些了。」

  陸臨淵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那些邊角料。

  品相不如賣給王站長的那些好,可也挑得出幾根勻稱飽滿的。

  夠用了——周啟要看的不只是貨本身,更是看他手裡能出什麼成色的東西。

  他把挑出來的幾根黃耆和天麻用干布裹好擱在灶台邊上,又把那張名片重新掏出來看了一遍,擱在了柜子最上面那層,跟林晚照那個粗布錢袋並排著放。

  炕上那隻小東西被棒子麵袋子落地時震了一下的動靜弄醒了,從褥子底下拱出半顆腦袋來,鼻頭朝著空氣中嗅了嗅,看見是他,又縮回去了。

  這小東西傷還沒有好,一頓不落的情況下,倒是挺乖,也不鬧騰。

  林晚照蹲在灶台前頭添柴,偏過頭來看見他把名片端端正正擱在櫃頂上的動作,嘴角壓著笑沒出聲。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映在她側臉上,把那一點彎著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這日子越過越好了。」林晚照心裡想著。

  窗外北風小了些,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束,照在院子裡那垛新碼的棒子麵上,黃澄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