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臨淵是被一聲短促的哨音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火堆的餘燼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
那聲哨音又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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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促、尖銳,是從溪道上游的方向傳過來的。
他立刻辨出來,那是草繩活套被獵物絆住之後繃斷前發出的最後一聲響。
他抓起鐮刀就往上跑。
溪道的碎石在腳底下嘩啦啦響,他繞過那棵歪脖子老柳樹,遠遠看見窄口處的落葉層被踩得亂七八糟。
一個灰褐色的影子在灌木叢中間拼命掙扎,前蹄已經踩進了活套里,越掙越緊,整條腿被草繩高高吊起來,只剩三條腿在地上蹬。
是狍子,個頭不大,背上覆著灰褐色的短毛,肚皮發白,腦袋拼命往後扭想咬斷腳腕上的草繩。
陸臨淵放緩腳步靠近。
狍子看見人過來掙扎得更狠了,嗓子眼裡發出低低的嘶鳴聲,可活套越掙越緊,那條被吊起來的腿已經開始打顫。
他繞到狍子身後,趁它沒回過頭的間隙,左手猛地按住它的後背把它壓趴在地上,右手的鐮刀背對準了耳後那處凹槽,利落乾脆地砸了一下。
狍子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他蹲下來檢查活套。
草繩在狍子腳腕上勒出了一道深印,但沒傷著皮肉。
他把活套解開,拿出隨身帶的布條給那條腿纏了兩圈,又看了看周圍地面。
狍子掙扎的時候把窄口旁邊的灌木踩倒了一片,樹根底下的浮土翻開來,露出幾根白生生的根須。
他順勢把那幾根根須起了出來。
野黨參,拇指粗細,根須完整,是意外之喜。
他把黨參碼進布兜側袋,又彎腰把狍子四條腿綁在一起,拎了拎分量。
不算太大,七八十斤,夠吃一陣子了。
他把狍子掛在旁邊一棵歪脖子樹杈上,打算回來再取,轉身背上布兜繼續往深山裡走。
越往林子裡走,路越難走。
溪道在青石崖腳下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實的灌木和荊棘叢。
陸臨淵拿鐮刀開出一條勉強能過人的縫,鑽進了一面半陰半陽的坡地。
坡面上長著幾棵老松樹,他圍著其中一棵樹幹轉了兩圈,抬頭看見樹冠深處掛著一個灰黑色的球狀物。
是野蜂巢,比拳頭大一圈,在枝杈間穩穩噹噹懸著。
他撿了一捆干松針攏在樹底下點燃,煙升上去,蜂群開始嗡嗡地往外飛。
陸臨淵等了一會兒才攀著樹幹爬上去,鐮刀小心翼翼地割下半個蜂巢,巢里的蜜淌出來順著刀沿往下滴,他拿竹筒接住了。
裝了滿滿一竹筒的蜜,封好塞進了布兜側面。
陸臨淵盤算著收穫,還差崖壁北面的金線蓮了,如果這個時候金線蓮還在,那麼這次的收穫就差不多了。
他邁步朝著崖壁北面走去,路上依舊遍布著灌木和棘刺叢。
走了大概半個鐘頭,終於快到了。
他遠遠的望向崖壁,幾叢金線蓮正倔強的紮根在石壁上。
「還好,沒被野獸給糟蹋了。」陸臨淵鬆了口氣。
從崖壁摘完金線蓮返程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了別的聲音。
極輕的嗚咽聲,從灌木叢深處傳出來,細得像風吹過草葉尖,斷斷續續的,拖著尾音。
陸臨淵循著聲音扒開一叢榛子棵,撥開底下的蕨草,看見了那個東西。
一隻灰黑色的幼崽蜷在樹根凹陷處,渾身縮成一個球,毛上沾滿了泥和碎草屑。
身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後腿根部,皮肉翻卷著,滲出的血已經結了黑紫的痂。
它的左前腿以一個不正常的姿勢歪著,明顯是斷了。
聽見有人靠近,它整個身體猛地一縮,往樹根凹陷處又擠了擠,嗓子裡擠出細小的、虛弱的嗬嗬聲。
陸臨淵蹲下來沒動。他看出這是什麼了。
一隻小黑熊崽,最多三個月大。
母熊不在旁邊。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灌木和地面,樹根底下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周圍有幾處被重物碾壓過的痕跡。
他趴下去仔細看那些痕跡。
寬大的熊掌印,成年的,拖拽的印子從灌木叢另一頭延伸過來又延伸出去,方向朝著更深的山裡。
母熊出事了。
要麼是被人獵了,要麼是被更大的東西趕走了。
這隻幼崽被留在了這裡,從傷口乾結的程度看至少兩三天沒進食了。
小黑熊崽縮在樹根凹陷處發抖,喉底的嗚咽聲越來越弱。
它半睜著眼睛看陸臨淵,瞳孔里映出一個人形的影子,可它連站起來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臨淵蹲在它面前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鐮刀插回腰後,把布兜從肩上解下來放在一邊,慢慢地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停在小熊面前一尺遠的地方,不動。
小熊的鼻頭翕動了兩下,往他的方向嗅了嗅。
它沒力氣躲,也沒力氣咬,只是縮在原地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陸臨淵的手往前又挪了一寸,指腹碰到它後背那層黏結著泥血的毛時,小熊整個身體猛地繃緊了,可很快又鬆弛下來。
它連發抖的力氣都快要耗光了。
他托住它的後背和腹部把它從樹根凹陷處撈了出來。
小熊輕得不像話,肋骨一根一根凸在毛皮底下,該有肉的地方全是空蕩蕩的皮。
它被托起來的時候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四條腿垂著,那條斷了的前腿晃了一下,它嗓子裡擠出一聲細細的、貓叫似的哀鳴。
陸臨淵把布兜里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騰出一小塊空處墊了層乾草,把小熊放了進去。
布兜口敞著,小熊蜷在那堆乾草里縮成一個更小的團,腦袋埋在尾巴底下,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截抖個不停的脊背。
他背起布兜往上遊走了一陣,找了一處背風的緩坡坐下來,把小熊重新托出來擱在自己膝上。
陸臨淵從布兜側面翻出跌打藥和乾淨的布條,掰開藥瓶倒了點藥粉在掌心裡,拿手指蘸了往那道長劃痕上塗。
小熊疼得渾身一抽,嗓子裡擠出細細的嘶聲,可它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只能趴在陸臨淵膝上縮著頭,任他手指的觸感從傷口邊緣慢慢移到斷腿的位置。
陸臨淵不敢接斷腿。
山里沒條件,接了也固定不住。
他只能拿兩根細竹條夾著那條歪掉的前腿,用布條一圈一圈纏緊了固定好。
纏的時候小熊疼得後腿都在抽,可它始終沒咬他,只是把腦袋往他棉襖褶里又埋了埋。
做完這些天已經暗了。
陸臨淵找了一棵背風的老樹根底下生了火,把小熊放在火堆旁邊暖和的地方,又掰了一小塊餅子泡了水,掰碎了餵到它嘴邊。
小熊聞了聞,舌頭試探著舔了一小塊,然後頭也不抬地把剩下的吃完了,吃完之後整個腦袋埋進前爪里,背對著火堆蜷起來,脊背的抖動慢慢緩了些。
陸臨淵靠在大樹根上往火堆里添柴。
火光照在小熊的背上,那道被他塗了藥粉的傷口敷著一層白黃色的藥末,在火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它的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斷斷續續,慢慢變得勻了些,雖然還是很淺。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粗柴。
狍子還在那棵歪脖子樹上掛著,蜂蜜在竹筒里封著,黃芪和黨參在布兜側袋裡碼著。
那個狍子陷阱是他設的,狍子現在掛在他來時的路上。
懷裡這隻小東西不是他計劃中的收穫。
陸臨淵伸手把布兜口攏了攏遮住風。
小熊在乾草堆里翻了個身,把完好的那條前腿搭在斷腿上面,腦袋枕著前爪,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深了。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升進夜色里不見了。
頭頂的松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火光篩成碎片灑在他和小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