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陸臨淵就醒了。
窗外風小了些,但那股濕冷勁兒還在,貼著門縫往屋裡鑽。
他翻身下炕的時候儘量輕,可林晚照還是醒了,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看他穿鞋系帶,嗓音還啞著:「這就走?「
「趁天亮趕路。「
他把布兜甩上肩試了試重量,「你回屋睡,風大別出來。「
林晚照沒回屋。
陸臨淵推開柵欄門的時候她已經披著棉襖跟到了門檻邊上,兩隻手攏在袖筒里縮著脖子看他。
他走出去幾步回頭,林晚照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注意安全。
他轉回頭大步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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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口路就不成了。
土路變成了碎石和泥土混雜的羊腸道,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開始密了起來。
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和鞋面,每一步踩下去腳底都滲進一層濕涼的潮氣。
他沿著獐子溝的走嚮往上遊走,腳下是一條乾涸了大半的溪道,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溝兩邊的柞樹和榛子棵在風裡搖著半黃的葉子。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睛開始在周圍的地面上掃。
他在找一面坡。
面向東南的緩坡,坡面上長著一種葉子背面帶白絨毛的灌木,灌木根底下往往會生著一叢叢黃芪。
前世他在這片林子裡跑了四十個冬天,哪片坡面出什麼東西,他閉著眼都畫得出地圖。
前面的溪道拐了一個彎,拐過去之後溝底豁然開闊,兩岸的坡面舒緩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邊那道坡上。
坡面朝東南,上面密密匝匝長著一片一人來高的灌木叢,葉子背面翻過來果然泛著一層白絨。
他扒開灌木蹲下去。
灌木根部的腐殖土又黑又厚,手指探進去一挖就觸到了硬邦邦的根莖。
他摸出鹿骨簽子沿著根莖走嚮往外撥土,一圈兩圈,一根拇指粗細的黃褐色主根完整地露了出來。
他手上一使力往上一提,一整根黃芪帶著細須出了土,沉甸甸的斷面滲出淡黃色的漿汁,湊到鼻子底下一股清甜的草藥氣。
他沒耽擱,沿著坡面往前推進。
鹿骨簽子探到硬的他就停下,沿著根脈走向一圈一圈往外剝土。
前世的經驗刻在骨頭裡。
他不用看就知道這土層的厚度、濕度的深淺、根須往哪個方向延展,手底下的動作又快又准,斷根少、起根完整。
他一根一根地往布兜里碼,起完一片再挪幾步,起下一片。
日頭挪到頭頂的時候他已經在這面坡上忙了將近兩個時辰。
布兜側袋塞了滿滿一袋黃芪,粗的比拇指粗一圈,細的也有小指大小,根須完整表皮光滑,品相上乘。
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指縫裡的泥蹭了一臉。
他把剩下的幾叢留了種,沒有全挖絕。
挖完最後一棵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地形,目光停在了溪道上游拐彎處的一棵老柳樹上。
那棵樹歪斜著長在溪岸上,半邊樹根裸露在外,樹底下有一片被踩得光禿禿的泥地。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那片泥地。
上面雜七雜八印著不少蹄印。
窄長分瓣的,是狍子的。
印痕不算太新鮮,邊緣幹了一層,但也就這兩天的事。
他沿著蹄印的方向往溪道上遊走了幾十步,在一處更窄的溪段停住了。
這兩邊是密實的灌木叢,中間只有一條不到三尺寬的通道,狍子從這兒過必然要經過這段窄口。
他放下布兜,從腰後抽出鐮刀砍了幾根榛子條,三下兩下削去了枝杈,又搓了幾股草繩。
他用鐮刀在窄口兩側的地面上刨了兩個淺坑,榛子條斜著插進去固定好,橫著一道草繩繃在離地面半尺高的位置,兩端拴在灌木根上。
草繩中間接了一個活套。
他前世最拿手的活兒,活套收口快,牲口絆上去越掙越緊。
他在活套旁邊又補了一道絆索,比活套再往前移了半步,絆索繃得低一些,牲口前蹄先絆上減速,後蹄剛好踏進活套里。
整個陷阱他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做完退後幾步看了看,窄口地面覆著一層落葉,草繩和活套都藏在落葉底下,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心裡盤算著明天下午繞回來看看,狍子撞進去的話夠他們夫妻倆吃半個月。
收拾完陷阱天開始暗了。
他背起布兜沿著溪道往回走了半里地,在一處背風的石壁底下停了腳。
石壁朝南,前面有一棵斜著長出來的老松樹,枝杈伸出去正好搭成一面天然的棚子。
他撿了些乾柴枯枝攏在石壁根底下生了堆火,火苗騰起來把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他從布兜里摸出兩張餅烤在火邊,餅面烤得微微焦黃髮硬,拿在手裡燙。
他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啃了一張餅,另一張用干布裹好收回了布兜里。
火堆里他添了幾根粗柴壓住火勢,又把隨身帶的草繩在石壁根底下鋪了一層,裹著棉襖側身靠上去。
頭頂的松枝被風吹得簌簌響,火光在石壁上跳來跳去。
天徹底黑了,林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和偶爾一聲不知什麼鳥的短促鳴叫。
他能聽見遠處溪道里的水聲,斷斷續續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縫底下流。
他闔著眼靠在石壁上,腦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過。
布兜里黃芪夠賣一筆了,明天去找那個野蜂巢,能割多少蜜割多少。
後天如果運氣好繞去崖壁北面看看那叢金線蓮還在不在。
狍子的陷阱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收穫,有的話今冬的肉就更足了。
他算著算著意識就沉下去了,火光在眼皮外面一晃一晃的。
山里夜裡的風聲大,可他在這樣的聲音里反而睡得踏實。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火堆還剩一點餘燼。
他扒開灰燼續了幾根細柴把火重新升起來,把昨晚剩下那半張餅烤了烤啃完。
晨光從松枝的縫隙里漏下來,一條一條地落在石壁上,把他身上裹的那層寒氣慢慢烘散了。
他背起布兜繼續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