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那片顏色發灰的林子,腳下的觸感變了。
腐殖土不再鬆軟,踩上去硬邦邦的。
頭頂的樹冠矮了一截,枝杈交疊得密不透風。
大柱子最先開口,小心翼翼地說:「這地方咋比剛才還悶得慌,總覺得有人在頭頂盯著咱。」
他抬頭看了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密匝匝的樹枝交疊在一起,把上方遮得十分嚴實。
周成沒再打趣他。
他把土銃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步子放慢了。
趙老四斷後,走幾步停下來看一眼身後,警覺性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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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學文走在隊伍中間,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他停住腳步,偏著頭好像在辨認什麼氣味,又像是聽到了聲音。
他往前快走了一段路,指著前方幾丈遠的一棵老松樹,聲音有點發緊:「那邊……那邊好像有個人。」
他繼續朝著松樹走去,到半路又停住了。
大柱子跟在他後面,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沒有再往前邁。
那棵老松樹的根部蜷著一個人,姿勢像是在爬行中途停住了,身體側臥著蜷在一起,手伸向前方。
灰藍色的衣服上沾滿了深色的痕跡,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腰側。
人的臉看不清,被散下來的頭髮和暗色的污跡遮了大半,只有一隻手伸在最前面,手指蜷著指向地面。
大柱子的嘴張了又合上,沒有出聲。
周成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死了蠻久了。」
孫學文蹲在那具屍體旁邊,伸手想碰一下那人的肩膀,碰到衣領邊沿就停住了,手指懸在那裡一直沒有落下。
他認出了那件灰藍色的外套,他滿是悲傷地說:「這是……我們隊的劉工,負責採集樣本的……之前他走在我前面……」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蹲在那裡,身體不停地震動。
趙老四走過去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人身上的傷口。
衣物上的撕裂痕跡分布散亂,從肩頭到腰側,深淺不一。
他看了看陸臨淵,低聲說了句:「利爪。」
陸臨淵站在幾步開外,等孫學文站起來退開了才走過去蹲下檢查。
他觀察著那人身上的痕跡,把柴刀從腰後拔出來握在手裡,十分謹慎:「這附近有東西。別散開,走一條線。屍體不要動,先把這個地方記著,到時候返程的時候再說!」
說完他的眼神瞥向孫學文。
孫學文沒有說什麼,畢竟人已經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他人,然後把老劉的屍體帶回去。
現在處理屍體確實不是好的選擇。
……
這一次隊伍走得更緊密了。
大柱子跟緊陸臨淵,土銃端在胸前。
走了不知道多久,陸臨淵忽然停住了。
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突然加快了步子,說:「右邊有溪水聲,拐過去看看。」
大柱子跟上來小聲說了一句:「哥,剛才那片林子……」
陸臨淵沒有等他問完,邊走邊說:「過去了。別回頭想。看前面。」
溪水聲越走越近,繞過一片灌木叢之後,一條窄溪橫在前面。
溪水很淺,清澈見底。
……
他們沿著溪水往上走。
腳下的石頭越來越濕滑,踩上去得先試探一下再落腳。
大柱子跟在後面,走了好一陣,情緒緩過來了一些。
嘴上也就活泛了:「哥,這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按說越往上走地勢越高,可我怎麼覺著這林子反而越走越矮了。」
陸臨淵腳步沒停:「不是林子矮了,是兩邊坡在往中間合。咱們在往一道窄谷里走。」
大柱子聽完抬頭往兩邊看了看,確實能隱約看出兩側的地勢在緩緩收攏。
又走了一段路,溪流拐了一個彎。
彎過去之後視野忽然收窄,兩岸的岩石從蕨草叢裡露了出來。
陸臨淵放慢腳步,目光落在溪流彎道內側的一片泥灘上。
泥灘上長著一叢叢矮小的植物,葉片細長,顏色灰綠。
這些植物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分辨不出。
陸臨淵蹲下來,柴刀插在腳邊的泥里,伸手輕輕撥開一叢矮小植物的葉子,手指探進底部的泥土裡,貼著根莖的外沿緩緩往下撥。
土層鬆軟濕潤,沒費什麼力氣,整段根莖就從泥里露了出來。
根莖粗短,表皮粗糙,呈灰褐色,表面布滿了橫向的紋路。
他把那段根莖翻過來看了看斷面,斷面呈淺褐色,滲出一層薄薄的濕潤的漿液。
大柱子湊過來蹲下,壓低聲音問:「哥,是那個東西嗎?」
陸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段根莖放在手心裡掂量了一下,然後湊到鼻尖下聞了聞氣味。
氣味偏苦,帶著一股濕潤的土腥氣,跟他前世記憶中那片區域差不多的味道。
他又撥開了旁邊幾叢同樣的植物,找到的根莖粗細差不多,品相也齊整,斷面的濕潤程度接近。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在溪水裡洗了洗,把那截根莖收進布兜側袋裡。
他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下來:「是它。品相不錯。」
「前面那段路可能還有。」
他彎腰把之前撥開的泥土重新攏回根莖上面,把泥面拍平了。
大柱子鬆了一口氣,終於是找到目標了。
周成倒是多看了一眼泥灘上那些灰綠色的矮小植物,記下了大概形狀。
剛走出去十幾步,大福忽然停住了。
它蹲在溪邊一塊岩石旁邊,目光盯著溪流下遊方向的灌木叢。
陸臨淵抬起右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側耳聽了一陣。
遠處有聲音。
隔著溪水和灌木,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撥動枝條,偶爾夾雜一聲短促的喘息。
那動靜不大,但在安靜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眾人站在原地警戒了片刻,那東西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保持在那個距離上時斷時續地發出響聲。
「不是沖咱們來的。」
他低聲說,「繼續走,貼著溪邊走,別往灌木那邊靠。」
他邁過了溪水,踩著對岸的碎石繼續往前走,大福跟在他腳邊重新走在了隊伍最前面。
那聲音漸漸遠了,隔了一陣徹底聽不見了。
又走了大半日,溪流在谷底分成了兩道。
一道往右拐進一片更密的蕨草叢裡;另一道往左拐,繞過一塊灰色的岩石之後消失在岩壁後面。
陸臨淵站在分岔口猶豫了片刻,拐上了左邊那道,踩著石頭繞過岩石,眼前是一小片被岩壁環抱的窪地。
窪地比外面暖和,風被岩壁擋在外面,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水汽。
水汽散開之後,能看見窪地深處的泥地上長著一叢叢灰綠色的植物,比外面泥灘上的密集得多,順著窪地的地勢鋪了一小片。
陸臨淵蹲在窪地邊緣的岩石上往下觀察了好一陣,才從岩石上跳下來走進窪地,蹲在那片植物邊緣,拿柴刀撥開一叢看了看底部。
根莖埋得不深,用手就能挖,斷面潤澤,紋理清晰。
他回頭朝隊伍的方向說了一聲:「今晚就歇這兒。采兩叢看看,剩下的留著先別動。」
大柱子把土銃靠在一塊石頭邊上擱好,蹲下來開始幫忙。
周成蹲在另一邊,手比大柱子穩,起出來的根莖斷口齊整。
趙莫坐在窪地邊緣的岩石上沒插手,他是被陸臨淵叫來看著這片窪地入口的。
趙莫時刻警戒著周圍環境。
大福也是一樣的任務,它趴在陸臨淵腳邊,眼睛時不時到處瞥,哪裡發出一絲動靜,它都能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