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籬笆與刺

  天剛蒙蒙亮,陸臨淵就背著一捆榛子條上了南坡。

  晨霧還沒散,坡頂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他先把那幾叢被刨斷的還陽參重新培了土,手指仔細捻開每一根斷須周邊的土疙瘩,拿細竹籤子把斷口處輕輕接了接。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接不上的就算了,能續上的他一條一條捋順了埋進濕土裡,又在表面覆了一層厚厚的腐殖葉。

  陸臨淵蹲在那兒忙了大半個時辰,把參坑周圍的地面重新拍實抹平,最後澆了半壺水。

  能不能活過來他沒十足的把握,可根須連著土就有盼頭。

  培完參陸臨淵開始立籬笆。

  手中的鐵鎬一揮一落,在參坑外圍挖出一條淺溝,榛子條一根一根插進去,入土兩拃深,間距不過半臂。

  他綑紮得極細,每一道草繩都橫拉兩遍豎拉一道,打的是死結,徒手拆不開。

  一圈籬笆圍得密密匝匝,一人來高,底部還額外塞了一圈帶刺的荊棘條,尖刺朝外,貼著地面布了一圈。

  可只立籬笆陸臨淵還是不放心。

  他退後幾步看著那片圍起來的地,腦子裡翻著前世在林場學的那些護田土法子。

  不能弄出人命,但不能讓人輕易碰著裡面的東西。

  他繞著籬笆走了一圈,在最可能翻進來的三處位置動了手腳。

  第一處是東邊靠坡沿那段,那裡的籬笆樁子他故意留了一拃高的空隙,表面看起來像是沒打牢,可空隙正下方挖了一個淺淺的陷坑,坑底鋪了一層滑溜溜的碎石子,上面覆著薄土和枯草,誰踩上去腳底一滑就得摔個仰八叉。

  第二處則是北面那段籬笆拐角,他在拐角外側的草叢裡埋了幾根削尖的硬木籤子,斜著朝內插進土裡,半露半藏。

  第三處他沒放在籬笆上,而是設在了籬笆內側三尺遠的那幾叢參旁邊的地面上。

  一圈細麻繩繃在離地一拃高的位置。

  一頭拴在一棵柞樹根上,另一頭連著一個用細竹條編的活套,一旦有人踢斷那根細麻繩,活套就從土裡彈出來絞住腳踝。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陸臨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圍著籬笆又轉了一圈,確認樁子沒歪,地上看不出明顯破綻,這才扛著鐵鎬往家走。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叢培好土的參。

  斷茬裹在濕潤的泥土裡,葉子在晨風裡微微顫了顫。

  活了就是活的,死了就死了,反正他已經盡力了,剩下的,看老天爺了。

  到家的時候林晚照已經把灶燒上了。

  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被火光映著,新棉襖的靛藍色在晨光里暖融融的,還沒捨得穿,搭在炕沿上,疊得整整齊齊。

  他舀水洗臉,水冰涼,潑在臉上激得他一激靈。

  擦臉的時候林晚照從灶台上端過來一碗糊糊遞到他手裡,碗沿燙手,她墊著抹布捧著。

  」籬笆立好了?」

  」嗯。」

  林晚照沒再問旁的,轉身去收拾灶台,把陸臨淵換下來的髒褂子扔進木盆里泡上。

  陸臨淵低頭喝糊糊,棒子麵熬得稠,裡面還切了幾片野豬肉末,咸香滾燙。

  」這兩天別去南坡。」

  他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籬笆外頭我放了東西,別碰著了。」

  林晚照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午後他蹲在院子裡磨鐮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推過去又拉回來,嚓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磨完鐮刀他站起來活動肩膀,餘光掃過南坡方向的時候頓住了。

  籬笆外面有動靜。

  一個人影正貼著坡底的灌木叢往籬笆方向摸,動作鬼鬼祟祟,一步三回頭。

  灰藍色的棉襖,彎腰縮脖的姿勢,他認得這是誰!

  陸臨淵放下鐮刀大步往南坡走。

  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壓得很輕,繞到坡側面的那棵老柞樹後面站住了,隔著樹幹往坡頂看。

  那人已經翻到了籬笆外面。

  他繞著籬笆轉了兩圈,伸手推了推東邊那段表面看起來鬆動的樁子,果然上當了,一腳跨進了那段」沒打牢」的空隙里。

  腳掌踩下去的那一瞬間,底下鋪的碎石子猛地一滑,他整個人往後仰過去,後背著地摔了個結實,手裡拎的鐵鎬脫手飛出去老遠。

  」操!」

  他撐著地爬起來,衣服後背沾了一屁股泥,嘴裡罵罵咧咧的。

  爬起來之後惱羞成怒,抄起鐵鎬就要去砸籬笆,可往前邁了兩步腳踝上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那隻細竹條編的活套從浮土裡彈出來絞住了他的腳脖子,他往前一掙,活套越收越緊,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前撲倒,臉朝下摔在了籬笆根底下。

  他趴在地上掙扎著想解開腳踝上的活套,可那套子是活的,越掙越死。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腳踝被勒得高高的,姿勢狼狽又滑稽。

  棉襖領口蹭了一臉泥,額頭上磕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滲出來跟泥混在一起,糊了半邊臉。

  陸臨淵從老柞樹後面走出來。

  他走到籬笆外面站定,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仰面朝天的人。

  穿著藍灰棉襖,左腳踝上纏著一圈竹條編的活套,手邊躺著一把鐵鎬,鎬頭上沾著新翻出來的濕土。

  陸臨川躺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站在頭頂的是誰。

  他腳踝上的活套還在收緊,疼得他嘶嘶抽冷氣,臉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看見陸臨淵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裡擠出聲音來。

  」……老二。把這玩意兒給我解開。」

  陸臨淵蹲下來。

  他沒解活套,只是把地上那把鐵鎬撿起來擱到幾步之外,然後雙手擱在膝蓋上跟坑裡仰面朝天的人平視著。

  」我早上立的籬笆,你下午就來了。急什麼?」

  陸臨川張了張嘴,眼珠往旁邊躲了一下:」我……我來拾柴的,路過不小心……」

  」拾柴帶鐵鎬?路過踩我活套?」

  陸臨淵指了指自己籬笆上那段」鬆動的空隙」。

  」這段是我故意留的,底下鋪了滑石。你踩上去之前看見了沒?」

  陸臨川不說話了。

  他躺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那條被活套勒著的腿又抽了一下,疼得他五官擰巴起來,可他還硬撐著不肯求饒。

  陸臨淵蹲在那兒看著他哥。

  沉默了很久,久到陸臨川額頭上那滴血混著泥水從眉骨淌下來滴進耳朵眼裡。

  陸臨川被他盯得發毛,嘴巴翕動了幾下,終於扛不住先開了口:」老二,你先把我這腳上的東西解了行不行?勒得疼……」

  」疼就對了。」

  陸臨淵沒動,還是蹲在那裡,兩手擱在膝蓋上,」我設的套是給偷參的人用的,你鑽進來,說明你就是偷參的人。」

  陸臨川臉上那點僥倖終於徹底垮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腳踝被活套勒著高高吊著,棉襖前襟蹭滿了泥,額頭上的血混著泥水淌成一道暗紅的印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破罐子破摔似的吼了出來:」我就是偷了怎麼著!憑啥你兩天就能從這破坡上挖出幾十塊錢?我守著老宅三畝好地才掙幾個錢?你憑什麼……」

  」憑我跪在石頭上刨了一天一夜,憑我手指頭磨出血泡還在刨。」

  陸臨淵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砸在石頭上一樣硬,」你看見了?你半夜摸過來扒拉兩下就想把錢裝進自己兜里?」

  陸臨川被他噎得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條被活套勒著的腿又掙了兩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陸臨淵站起來。

  他轉身走到籬笆邊上,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鐵鎬,陸臨川帶來的,鎬頭上沾著他剛才翻過的濕土。

  他拎著鐵鎬走回來,站在陸臨川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把鎬,你拿不走了。」

  他把鐵鎬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指了指地上狼狽不堪的陸臨川,

  」至於你?你現在這個樣子,走回村里讓全村人看看。看看陸家老大是個什麼東西,趁兄弟幹活的時候半夜摸來偷東西,被自己設的陷阱抓住了,滿身是泥趴在地上像條狗。」

  陸臨川臉色猛地一變。

  他掙扎著從地上撐起來,可腳踝上的活套還沒解開,一使勁就扯得生疼,整個人又歪了下去。」你…你不能…」

  」我憑什麼不能?」陸臨淵蹲回他面前,這次蹲得更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哥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聲音壓得又低又冷,

  」你刨我參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弟?你拿著鐵鎬翻我籬笆的時候想過我媳婦肚子裡有孩子?你半夜摸過來偷東西的時候,想過萬一我活不過這個冬天怎麼辦?」

  陸臨川的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陸臨淵伸手把他腳踝上那個活套解了。

  竹條勒得緊,解開的瞬間陸臨川整條腿都麻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抱著腳踝在地上打滾。

  陸臨淵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把那把鐵鎬在手裡掂了掂。

  」你給我聽好了。」

  他低頭看著縮在地上的陸臨川,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南坡這整片地跟你沒半分關係。你但凡再讓我看見一次你踩上這坡面,不管是你本人來還是你打發誰來……」

  他舉起那把鐵鎬,當著陸臨川的面一揚手,鎬頭狠狠砸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火星四濺,鐵鎬的木柄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斷掉的半截鎬頭滾進草叢裡,木柄還攥在他手裡。

  」到時候斷的就不是鎬頭了。」

  陸臨川縮在地上看著那截斷掉的鐵鎬,臉色白得像紙。

  他抱著那條麻了的腿,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終於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我知道了。」

  」滾。」

  陸臨川撐著地面爬起來。

  那條腿還使不上勁,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坡下挪。

  走到坡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可肩膀繃得緊緊的,像在拼命忍著什麼。

  陸臨淵看見他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然後拐過灌木叢,不見了。

  風從坡頂上灌過來,吹得籬笆上的草繩微微晃蕩。

  陸臨淵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攥著那半截斷掉的木柄,指節攥得發白。

  他的胸口起伏著,呼吸又深又重,過了好一陣才慢慢平下來。

  他蹲下去把那幾叢參坑重新檢查了一遍。

  好在陸臨川被活套絆住之後還沒來得及動手。

  參坑裡的土是完好的,他早上培好的斷根安安靜靜地裹在濕泥里,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把地上被踩亂的枯草重新拂平,把籬笆東邊那段滑石坑覆上新土抹平。

  又把北面拐角處那幾根硬木籤子的位置重新校正了,插得更深了一些。

  幹完這些他直起腰,把手裡那半截木柄扔進了草叢裡。

  那把斷了的鐵鎬頭他不會還回去了,明天拿它去鐵匠鋪熔了打成別的,他哥再想要傢伙就得重新花錢買。

  他轉身往家走。

  下了坡走出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籬笆。

  樁子穩穩噹噹地立在暮色里,圈著那一小片被他重新培活的參坑。

  坑裡的土是濕潤的,根須連著土,能活多久他不知道,可至少今晚不會再有人來刨了。

  到家推門進去,灶膛里的火還燒著,屋裡暖烘烘的。

  林晚照坐在炕沿上疊他換下來的衣裳,看見他進來手裡的動作停了停。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兩手上,又落在他褲腿上蹭的大片泥,最後停在他臉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眉心裡那道褶子比出門時淺了。

  她沒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把炕頭那雙補好的棉鞋推過來:」鞋底我給你納了兩層,這回踩石子不硌腳了。」

  他低頭看那鞋。

  鞋頭破洞的地方縫了一塊豬皮,針腳密實,沿著一圈縫得牢牢的。

  他彎腰拿起來試了試,鞋底厚實軟和,踩在地上穩當。

  窗外起了風,吹得屋檐底下掛著的榛子條嘩嘩響。

  南坡那圈籬笆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荊棘條子一圈圍得密實。

  他設的活套重新布好了,滑石坑覆平了,硬木籤子也插深了。

  今晚不會再有人摸過去了。

  明早他還能再去看看那幾叢參的葉子挺起來沒有。

  他把空碗放回灶台上。

  林晚照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灶膛的火光把她半邊臉映得暖融融的。

  她沒說話,可嘴角彎了彎,那顆小酒窩淺淺地現出來,比前幾天深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