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子靠在石壁上打了一半夜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陸臨淵正蹲在火堆邊撥灰。
吃過乾糧，陸臨淵帶著眾人繼續往深處走。
大福走在前頭，步伐比昨天穩當了許多，小灰依舊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大福身後，跑幾步停下來嗅一下路邊的草根，又顛顛地追上去。
陸臨淵邊走邊指給他們看路邊的植物。
他們在一段溪溝旁邊停住，陸臨淵蹲下來指著溪岸上一叢暗綠色的藤蔓：」這個是石韋，貼石頭長的，葉子背面有褐色的孢子粉，止血消炎用的，曬乾了泡水也行。」
周成湊過去翻開葉子看了看背面，褐色的粉末蹭了一手：」這玩意兒也能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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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淵說石韋有兩種，長在石頭上的才對，長在泥地里的不對。
周成聽完心裡默默記住，這可是得要分清楚的，不然以後采錯了就不妙了。
走到一處半陰半陽的坡腳下，陸臨淵又停住了，指著一棵老樹根底下簇生的灰褐色小傘：」這個叫茯苓菌，樹根底下長出來的。旁邊那棵柞樹底下有茯苓。挖的時候沿著樹根外圍往下刨，別貼著根挖，容易把根挖斷了，來年就不長了。」
陸臨淵說不深，一拃左右就能碰到。
大柱子聽完在旁邊畫了個圈記住了位置。
趙老四蹲在另一棵柞樹根底下，已經自己挖了幾鏟子，泥土鬆動的地方露出了一截暗褐色的塊根，他拿手指順著塊根的邊緣探了一圈，動作穩當。
大柱子湊過去看了看，又轉頭看了看陸臨淵那邊的那叢石韋，嘴裡念叨著：」石韋、茯苓菌、地榆、黨參……我腦子快裝不下了。」
周成在旁邊接了句：」你腦子本來就裝不下。」
「怎麼說話的！周成你欠抽是不。」大柱子回頭瞪了他一眼，眾人聽到都笑了。
日頭升高了之後，陸臨淵帶著他們翻過一道矮梁，準備往更深處走一段。
走到梁頂的時候，迎面來了一隊人。
遠遠望過去十來個人，背著麻袋和布兜，手裡拿著鐮刀和鎬頭。
兩撥人在梁頂的一片平地上碰了面。
對面領頭的人陸臨淵認得，嚴輝村的范琦，四十來歲，黑臉膛，腰上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砍刀，身後跟了十來個人，陣仗不小。
范琦看見陸臨淵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視線在他們這隊人身上掃了一圈。
最後停在了陸臨淵臉上，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喲，這不是紅星村的那位嗎？怎麼的，你們村的人終於捨得出來曬太陽了？」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有個人蹲下來把背上的麻袋換了個肩。
側過臉朝大柱子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紅星村不是老實在家種地嗎？怎麼今天也有空進山逛了。藥材這種東西，是你們認得出來的嗎？別回頭挖回去一筐草根，還當寶貝曬著呢。」
大柱子的臉色當即變了，手搭在腰間的鐮刀把上，攥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旁邊的幾個人也都握緊了自己的工具，周成的眉頭皺起來了。
大柱子憋不住，張嘴回了句：」咱們認不認得出來不勞你操心，總比有些人進山采一筐回來全是爛根強，去年的帳還沒結清呢。」
對面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正想回嘴，范琦抬手攔了一下。
他往陸臨淵面前走了一步，站定，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們村能組織起人進山倒是稀奇，往年你們村的可都是繞著山的，怎麼，換領頭的了？今天帶了多少乾糧？夠不夠你們走到山腳啊？」
他身後的人又笑開了，有人接茬說了一句：」別半路餓暈了還得咱們抬下山。」
大柱子的手握在鐮刀把上已經攥得發白了，胳膊微微發抖，胸腔起伏了幾下。
周成往前邁了半步，被陸臨淵抬手攔在了身側。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自己的位置擋在了眾人前面，目光落在范琦臉上，不急不緩，語氣也拉平了。
」認藥材這活不認村，認的是眼力。有眼力的人走哪都能找到貨，沒眼力的人走再遠也是白搭。我們今天走這邊，你們走那邊，各走各的。山裡的東西長在土裡，是誰的就是誰的，走錯路了也不會被石頭絆倒，不礙事。」
范琦臉上的笑收了一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拍，上下打量了陸臨淵幾秒，嘴角又扯了一下：」行，那就各走各的。不過你們村的人走山路當心點，別被什麼不長眼的帶溝里去了。」
他轉身揮了一下手，帶著他的人沿著坡面另一側的岔路走了。
他身後那十來個人跟著他的腳步往下走，有一個回頭看了一眼這邊，嘴角翹了翹又轉回去了。
等嚴輝村的人走遠了，大柱子蹲下來把鐮刀插進土裡，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媽的……」
」別罵了。」
陸臨淵蹲下來把他那把鐮刀從土裡拔出來，遞迴去，」罵了也不會少塊肉。努力學怎麼認草藥，怎麼采，等以後學會了再懟回去就行。」
周成靠在一棵松樹幹上，把柴刀重新插回腰後，聲音悶悶的，像個被堵住了出氣口的爐子：」早晚有一天得在他們面前得瑟，太不是東西了。」
陸臨淵把地上的草繩撿起來重新卷好：」他得瑟他的，咱們走咱們的。你把貨認明白了，採回來等我曬好了賣出去，到時候你也可以得瑟。」
大柱子蹲在地上把鐮刀插回腰後，抽了兩下沒抽進去，周成蹲下來幫他把刀鞘的位置正了正，大柱子把刀插進去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趙老四已經從旁邊的一叢灌木根底下采了一捧灰褐色的菌子回來了，拿在手裡看了看，抬頭對陸臨淵說了一句：」這叢品相還行。回去試試曬乾了什麼價。」
這是他今天以來說的第一句整話。
陸臨淵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轉回身對著隊伍說：」前面還有一段坡，那邊的貨跟這邊的種類不一樣。走慢點，看到沒見過的先別動，叫我過去認。」
他走在前面，大柱子跟在他身後，回頭朝嚴輝村隊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跟上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