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臨淵推開柵欄門的時候,看見南坡的方向冒著一股煙。
他臉色一變,拔腿就沖了過去。
坡頂上幾叢還陽參被連根刨出來扔在地上,根須斷了,蔫蔫地蜷在土裡。
還有一捆干松枝擱在石頭縫中間,燒了一半,火星子還在風裡明明滅滅地閃。
有人趁夜來過了。
他蹲下來看那幾叢被刨出來的參。
根須斷了大半,賣不上價了。
他捏著一截斷根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幾叢重新埋回土裡,拍實了土面,又用石頭把燒過的灰燼攏起來蓋住。
然後他站起來,扭頭看了一眼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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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家煙囪還沒冒煙,但院子裡亮了一盞燈,人影在窗紙上晃了一下又滅了。
陸臨淵轉身回家。
林晚照已經醒了,坐在灶台邊搓繩子,見他進來把手裡那捲草繩揚了揚:「昨晚睡不著編的,你看結實不結實?「
他接過來扯了扯。
編得緊實勻稱,比他自己搓的還結實。
他把草繩往腰上一纏,又從牆角撿起那把豁口鐮刀別在腰後。
「我去獐子溝。中午不回來。「
她看了看他臉色,沒問旁的,只從鍋里撈了兩個煮雞蛋塞進他懷裡:「燙,揣好了。「
他沒接話,轉身就走了。
走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柵欄門邊上,圍裙被晨風吹得貼在小腿上,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看他。
看見他回頭,她沖他擺了擺手。
他加快步子往東走。
獐子溝其實不算深,一條窄窄的山坳子,兩邊長滿了柞樹和榛子棵。
溝底有一條乾涸的溪道,碎石裸露著,被山洪沖得圓滾滾的。
陸臨淵蹲在溝口沒急著往裡走,先扒開地上的落葉看了一圈。
有野豬的蹄印。
不深,但新鮮,邊緣的土還沒幹透,應該是今早剛踩出來的。
他沿著蹄印往裡走了百十來步,在一棵老柞樹根底下停住了。
樹根旁邊有一片被拱翻的土,草皮掀開了一大塊,底下露出的蚯蚓和甲蟲幼蟲被吃得乾乾淨淨。
他圍著這片痕跡轉了兩圈,又抬頭看了看地形。
溝口窄、溝腹寬,兩邊坡面上灌木密實,只有中間這一條不寬的通道。
野豬出溝覓食必然從這裡經過。
他選了溝腹最窄的一段,坡面上兩棵相距約三尺的柞樹,樹幹粗壯,中間正好夾著獸道。
他從腰後抽出鐮刀,利落地砍了幾根手腕粗的榛子條,削去枝杈。
又把草繩解下來搓成幾股,在兩根柞樹之間橫著系了三道絆索。
榛子條插在土裡斜著支起來,用草繩綁牢,每根支棍上頭都壓了一塊碗口大的石頭。
獸道正中間的地面,他拿鐮刀挖了個淺淺的坑,坑底鋪上一層浮土和落葉。
做完這些,他又往後退了十幾步,找了棵大樹爬上去,騎在一個粗樹杈上,手裡攥著剩下那截草繩。
接下來是等。
陸臨淵靠在樹幹上,背硌得生疼,可他眼睛始終盯著溝底那條獸道,一眨不眨。
日頭挪到頭頂的時候,他終於聽見了動靜。
溝口那邊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夾雜著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嘩啦聲。
一頭黑褐色的野豬從灌木叢里探出頭來,百來斤的個子,脊背上的鬃毛豎著,獠牙剛從嘴皮子底下冒出來一點尖。
野豬低著頭拱著地走,一路聞一路找吃的,晃晃悠悠地進了陸臨淵設伏的那段窄道。
前蹄踩上了第一道絆索的瞬間,野豬打了個趔趄,低吼了一聲想退,可後蹄緊接著又絆上了第二道。
啪地一聲草繩繃斷了,可這一絆把野豬整個身體的重心帶歪了,它往前踉蹌了兩步,前蹄陷進了那個覆著落葉的淺坑裡。
就這一瞬。
陸臨淵從樹上滑下來,落地的同時把手裡的草繩套甩了出去。
他前世在大山用套索套過上百頭牲口,閉著眼都能把繩圈甩進三丈外的靶心。
草繩在空中展開一個圓,不偏不倚套住了野豬的一條後腿。
陸臨淵趁著野豬重心不穩,猛地往側邊一拽,繩子繃緊,野豬失去平衡側翻在地,發出尖利刺耳的嚎叫。
野豬掙扎著要站起來,可陷坑裡的前蹄還沒拔出來,後腿被草繩纏在樹根上,越掙越緊。
陸臨淵衝上去,膝蓋壓住它的肩胛骨,左手死死摁住它的腦袋往土裡壓,右手掄起鐮刀,刀背朝下,對準耳後三寸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野豬的叫聲變調了。
兩下。
野豬的四肢開始抽搐。
三下。
野豬不動了。
陸臨淵鬆開手退開兩步,胸口劇烈起伏著。
後背的汗已經把棉襖里子洇透了,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腕上被草繩勒出一道深紅的血印。
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摸了摸野豬的肚子。
肥,膘厚,少說九十斤。
陸臨淵拿鐮刀利落地放了血,把皮子整張剝下來。
皮肉分離的時候刀刃貼著脂肪走,嚓嚓的聲響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內臟掏出來用寬樹葉包好塞進麻袋,豬頭砍下來單擱一邊,豬身分成四扇,用藤條穿起來。
幹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裡暗得很快。
他把豬肉挑上肩,掂了掂分量,一百來斤壓在肩膀上,腳步沉甸甸的。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南坡的時候停了一下。
坡頂上他那幾叢被刨過的還陽參旁邊,果然又多了幾個腳印,比上午的更深,腳尖朝著坡下,是有人來看過又走了。
陸臨淵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繼續走。
進村的時候正是歇晌的尾巴,打穀場上還聚著一些嘮嗑的人。
陸臨淵挑著那四扇淌血的豬肉從場邊走過,血水順著藤條滴在土路上,在灰白的泥土上洇出深色的一串圓點。
「哎喲我去……「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打穀場上呼啦啦站起來一片。
端著碗的碗都忘了往嘴邊送,抻著脖子往他擔子上瞅。
李大爺拄著拐棍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他跟前,低頭看了看那四塊豬肉,又抬頭看了看陸臨淵的臉。
「獐子溝打的?「
「嗯。「
「孤豬?就你一個?「
「嗯。「
李大爺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把手裡的拐棍往地上一頓。
「好小子。咱們村多少年沒出過孤身獵豬的爺們兒了。「
他轉過身對著打穀場上那幫人喊了一嗓子,「都看啥呢?人家地里能刨錢,山裡頭能打肉,你們碗裡的棒子麵糊糊咽得下去不?「
人群里一陣鬨笑,有幾個人別過臉去悶頭扒飯。
蹲在角落裡的陸臨川把碗擱在膝蓋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他旁邊坐著的人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兄弟行啊,昨天賣草藥,今天打野豬。你家那三十七塊分虧了吧?「
陸臨川沒吭聲,把碗往地上一墩站起來走了。
陸臨淵挑著擔子沒停,穿過打穀場往家走。
身後那些目光黏在他後背上,有羨慕的,有酸溜溜的,還有幾道是盤算什麼的。
他都知道,他沒回頭。
推開自家柵欄門的時候,林晚照正在井台邊洗菜。
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肩膀上那四扇豬肉,手裡的菜啪嗒掉進了水盆里。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目光先把那豬肉掃了個遍,然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看見那道被草繩勒出的紅印子,她嘴抿緊了。
「就你一個人?「她問,聲音有點緊。
「嗯。「
「我說過讓你別一個人……「
「沒事,設的套,沒硬拼。「
林晚照把他的手放下來,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他肩膀上那副擔子接過去,四扇豬肉壓在林晚照肩上也沉甸甸的,她一歪一歪地挑進了屋,沒讓陸臨淵再扛。
陸臨淵跟進去的時候,她已經蹲在灶台前頭把藥罐子翻出來了。
沒等陸臨淵說話,她一把扯過他胳膊按到凳子上坐下,捲起他的棉襖袖子,把藥油倒進掌心搓熱了往那道紅印子上抹。
「這麼深……「她手指按著那道勒痕,小聲嘀咕,「草繩浸了水再勒人最疼了,你咋不先泡軟了再綁……「
「急著用。「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裡沒有火,只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賣了豬,先把房子修修。「
他忽然說,「屋頂有幾片瓦鬆了,下雪該漏了。「
她嗯了一聲,把藥瓶蓋擰上,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藥油:「豬肉你打算咋弄?「
「留一半醃上,夠咱倆吃到開春。另一半一會兒拿集上去賣。「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捲票子數了數,「加上昨天的,夠買瓦和木料了。「
林晚照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仰著臉看他。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頭髮邊緣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她嘴角翹著,眼睛彎彎的,那顆小酒窩壓在笑紋里,比前兩天深了一些。
「陸臨淵。「她叫他全名。
「嗯?「
「你今天特別像個爺們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尖悄悄紅了。
他別過臉去把棉襖拉下來遮住後背:「你縫衣裳去。豬肉我切。「
她笑著站起來,走出屋門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他一眼。
他把那塊野豬腿搬上案板,握刀的手穩得很。
刀落下去,豬肉分開,紋理漂亮得像大理石。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轉身去井台邊收衣裳,嘴裡哼著那首斷斷續續的山歌調子。
下午他去鎮上賣豬肉。
野豬肉緊俏,割肉的老主顧排隊等著,一斤四毛五,四十斤淨肉賣了十八塊。豬皮和豬雜碎另算,又添了六塊多。
他從供銷社買了鹽、紅糖、幾尺厚棉布,又去隔壁鐵匠鋪定了兩片新瓦。
回家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遠遠地他看見自家那間茅草屋的煙囪冒著煙。
她在做飯。
他加快步子,走到柵欄門口的時候,餘光瞥見南坡那邊有個人影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他沒停。
進屋把東西放下,鍋里的糊糊冒著熱氣,林晚照坐在灶台邊往裡頭切野豬肉丁。
他走過去從她背後伸手拿碗,她偏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明天我跟你一塊兒上山。「她說。
「你懷著…~「
「我輕著呢。「她打斷他,「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就在溝口等你,不往深了走。「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兩隻手攥著圍裙的邊角,指頭絞著布,絞得指節發白。
陸臨淵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看情況,如果我不走太遠,就帶你去」。
林晚照應聲答應。
陸臨淵說完轉頭望向南坡,他心想,明天上山之前,得再去南坡看一眼。
那幾叢參雖然斷了根,可根須還連著土,好好養著未必不能活。
他得在坡頂立一圈籬笆,哪怕只圍起來一米高,也能攔住那些夜裡摸過來的人。
他記下了今天腳印的朝向。
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