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臨淵睡的正香,被一陣土銃聲給直接震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
炕上林晚照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咋了?「
「沒事,你接著睡。「
他披上棉襖坐起來的時候,窗外不斷傳來刺耳的狼嚎。
緊接著是人的喊聲,隔著院牆和巷子,傳過來的字句斷斷續續,聽不太清,但能辨出有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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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淵在穿鞋的動作里停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
他又聽到動靜了,不是銃,是哨。
三短一長,響了兩次之後停了,又重新吹了一遍。
這是之前約定好的,一旦頂不住了就吹這個哨。
他站起來加快了穿鞋的速度,順手把牆上那把鐮刀別到腰後。
打開櫃門把剩下那包火藥塞進懷裡,又摸了一卷草繩套在胳膊上。
「李大明他們頂不住了。「
林晚照披著棉襖從炕上坐起來了,被子裹到胸口,看著他背土銃的動作。
她沒有多問,只說了句:「你那銃里還有火藥?「
「沒多少了,帶去再說。「
「小心點。見勢不對就撤。別人頂不住你硬頂也不頂用,你自己的安全是最要緊的。「
她把被子攏了攏,「你那腿還沒全好,別往上沖。「
他把棉襖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蹲下來拍了拍炕腳那隻熊的腦袋。
熊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拍醒後仰頭看他,耳朵轉了轉。
「別睡了,看好家。「
他站起來推門出了院子。
巷子裡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一路往村東延伸過去。
他沿著那串腳印小跑著趕過去,快到村口的時候遇上了趙老四,看來他早就來支援了。
他正扶著牆根往這邊跑,臉上掛著一道血口子,棉襖袖子撕了一道大口子。
「臨淵哥!你來得正好!那片兒又來了一大群,比昨晚上的還多!李大明放了兩銃都沒打退,他們已經被圍在竹林邊上了!「
「幾個人?「
「周成,還有李大爺家的侄子,另外就是上半夜巡夜的李大明他們七人,李大明的銃沒火藥了已經,對面狼太多了,他們扛不住。「
陸臨淵沒有多問,把土銃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又摸出懷裡那包火藥遞給趙老四。
隨後從腰後掏出那捲草繩,利落地拆開,在手裡挽了一個雙環活套。
「你拿火藥填上,跟我走。「
兩個人衝到竹林邊上的時候,周成正背靠著一棵老松樹,木棍橫在身前,棍頭上沾了暗色的印子。
李大明蹲在他側後方,手裡攥著半截柴刀,刀刃缺了一個口。
幾個人被圍在松樹根底下,外圍是密密麻麻的灰褐色影子,綠點在暗處成片地亮著。
地上還躺著幾隻,不動了。
陸臨淵沒有喊。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把土銃橫端在胸口,靠上了一棵矮樹的樹幹,銃管從樹幹側面探出去,對準了狼群側翼的縫隙。
趙老四在他身後蹲下,把土銃端起來架在膝蓋上。
陸臨淵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了句:「等我那一聲響,你往左前方打,別打正面。別沖它們的頭面打,打側面。側麵皮薄、震得疼,它們退得快。「
趙老四悶聲回了一句:「知道了。「
陸臨淵扣了扳機。
銃響炸開的一瞬間,鐵砂從銃口噴出去打在狼群側翼的雪地上,碎雪和冰渣濺了半人高。
那群灰褐色的影子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截,靠外側的兩隻原地跳開,夾著尾巴縮到了後面。
趙老四緊跟著端穩了他手裡的土銃,銃口略略偏左,也轟了一發。
鐵砂的彈著點落在狼群側面的雪地上,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任何一匹,但那一炸的聲勢足以讓狼群最外側的陣腳齊刷刷地往後縮了半圈。
周成趁這個空當從松樹根底下沖了出來。
他手裡的木棍掄圓了砸在凍土上,砰的一聲悶響貼著地面傳出去,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李大明也跟在他身後衝出來,攥著那半截柴刀往地上狠狠剁了一下,刀刃砍進凍土裡拔出來,帶著一塊碎冰飛出去砸在雪地上。
趙老四放完銃站起來,把鐵叉換了個方向,叉尖朝外,悶聲喊了一句:「都過來!站成一排!「
狼群退了。
先是最前面那幾隻年輕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整個陣腳往後挪了一截。
陸臨淵借著這一段間隙把土銃重新靠回肩上。
他沒有急著填藥,而是站在那排人的最前面,面朝狼群消失的方向站著。
陸臨淵沒有讓它們這麼容易就退掉。
他看清了狼群後撤時那個步子,猶猶豫豫的。
退了三四步又停下來回頭張望,領頭的幾隻壓低了身子蹲在雪地上,綠眼睛還釘在這邊。
那些年輕的狼雖然縮了,可爪子還扣在雪面上,前肢繃著,隨時準備再撲上來。
它們只是在等,等火銃啞掉,它們就會重新壓上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成和李大明,一個個的柴刀橫在身前喘粗氣,看來體力也快不行了。
趙老四把鐵叉換了個方向攥著,叉尖朝前,但他棉襖袖子撕了口子,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結了薄痂的刮痕。
李大爺家的侄子還坐在地上沒站起來。
」這樣不行。」陸臨淵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退了還會來。只有今晚徹底打服了,以後才不敢再來。」
周成喘著粗氣說:」臨淵哥你說咋整。」
陸臨淵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
竹林邊緣這棵老松樹根底下有一片空地。
狼群盤踞的竹林對面是一截矮土牆,牆根底下整整齊齊堆著一垛柴火。
這是對面趙大爺家特意備著過冬的。
他心裡過了一遍,轉過臉來問周成:」你那土銃還有幾發?」
」就剩最後一銃的火藥了。」
」省著。聽我號令再放。」
陸臨淵把胳膊上那捲草繩解下來,快步走到那垛柴火旁邊蹲下。
他把草繩一頭系在柴火底部,另一頭挽了一個大圈,松垮垮地鋪在雪面上。
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隻煤油燈,燈里還剩小半盞油。
他把燈油倒在草繩圈中間的那塊雪地上,油在雪面上滲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趙老四,鐵叉給我,你們三個站到我身後。」他把煤油燈擱在草繩圈的邊緣。
狼群還在外圍踱步。
它們沒有走遠。
領頭的老狼在雪地邊緣來回走了兩趟,停下來回頭看著這片空地,又往前開始緩緩靠近。
慢慢的,它停在了那截枯木和草繩圈前面不到五步遠的地方,前爪踩在了那捲草繩的邊緣。
它的鼻頭微微翕動,嗅到了油的氣味。
它低下頭,後腿繃緊發力往前竄。
陸臨淵等它的前爪完全踏入那圈草繩中央、後腿離地發力的同一瞬間,把土銃端起來對準了草繩圈外緣的雪地,扣下了扳機。
銃響的同時,鐵砂打在那片澆了油的雪面上,火星四濺。
燈油被引燃了,藍白色的火苗從雪面上躥起來,沿著草繩的軌跡迅速蔓延。
一瞬間在領頭狼的腳下織出一圈跳躍的火光。
狼的毛皮被火苗燎到邊緣,發出一股焦糊的氣味。
領頭狼整個身體猛地在空中頓住,後腿剎住了往前沖的勢頭。
整個後半身因為慣性往前甩了一下,它四隻爪子同時向外跳開,落在火圈外面的時候整條尾巴都夾進了後腿之間。
它身上沾了火星的毛皮邊緣還在冒著細煙,它退了兩步,甩了兩下脖子,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嘶啞的嗚咽。
火圈還在燒。
燈油不多,可火焰燒在雪面上把草繩燒成了一圈明晃晃的亮弧,把那片空地照亮了。
狼群的後陣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有七隻蹲在五六步開外,耳朵全往後抿著,有兩隻夾著尾巴往後縮了。
領頭的那隻退到狼群最前面,站住了,可它的背脊弓著,兩條後腿微微發顫,被火燎過的那一撮毛還在冒一絲白煙。
周成跟著把木棍掄起來砸在凍土上,每一下都砸在那道火圈邊緣的雪面上,碎冰飛濺火星四迸。
一伙人沒有退,同時跟著陸臨淵往前邁。
七個人的腳步踩在同一片雪地上,靴子底踏在凍土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
地面在震動。
領頭狼嘴皮翻起來嘶了一聲。
它開始轉頭往後退。
它身後的狼群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著,一盞一盞的綠眼依次滅進暗處。
狼群夾著尾巴跑了幾步之後不見了。
整個竹林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那道火圈還在燒。
七個人站在那道快要熄掉的火圈後面,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都沒人先開口。
陸臨淵彎腰把地上那截燒了大半的草繩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扔到旁邊的牆根底下去了。
他站起來把土銃重新挎回肩上,朝身後那幾個人看了一眼,說:」今晚不會再來了。天亮之後把缺口補上,順便給趙大爺點補償。」
陸臨淵用眼神示意趙老四。
趙老四秒懂,「放心吧,哥,明早我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