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茅草屋,林晚照才鬆開他的手。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被他攥了一路,指頭都紅了。
她把手背在身後,眼睫毛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珠子,嘴角卻想往上翹,又不好意思翹太明顯,抿著,抿得嘴唇發白。
陸臨淵沒看她,彎腰把門檻底下一塊鬆動的石頭撬開,從裡頭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來十幾塊錢零票和一卷布票糧票。
這是他這三天上山挖還陽參攢的。
林晚照愣住了:」你啥時候……」
」這幾天趁你睡著,去了一趟藥材站。」
他把錢揣進懷裡,又從牆角抄起鐮刀和麻袋往肩上一搭。
」我去南坡。你把火升上,中午我回來吃飯。」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沒等她答話,人已經出門了。
南坡離他家半里地,出了村口拐個彎就到。
兩畝石頭坡,雜草叢生,往年誰家種啥啥死,撂荒了好幾年。
陸臨川當初分到這塊地的時候還當著人面罵了一句」娘的老天爺把糞都拉別人地里了」。
陸臨淵蹲在坡頂往下看。
晨光從東邊打過來,照在坡面上,石頭縫裡那叢枯黃的草尖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
旁人眼裡這是一片荒地,可他眼裡不一樣。
那些草他認識大半。
纏著石頭長的藤條是穿地龍,能舒筋活絡;矮矮的、葉子發紫的是刺五加,泡酒比啥都補;還有石頭縫最深處那一叢看著跟野蒿子似的,他扒拉開一看,土黃色的根莖露出來,正是還陽參,比前兩天的品相還好。
他挽起袖子蹲下去,鹿骨簽子一挑一撥,連泥帶根起了一小把。
太陽越升越高,露水幹了,他額頭上滲出汗來。
鐮刀割掉多餘的荒草,鹿骨簽子把值錢的根莖一棵一棵起出來,抖掉土,碼進麻袋裡。
腰酸了,手指被草茬子劃了幾道口子,滲血他也不停。
快晌午的時候,坡底下傳來腳步聲和人聲。
陸臨淵直起腰一看,是陸臨川,後頭還跟著村里幾個看熱鬧的。
陸臨川揣著手站在坡底仰著脖子喊:」老二,挖得咋樣了?沒挖出金子來吧?」
後頭幾個人跟著笑。
陸臨淵把手裡的還陽參舉了舉:」挖出幾根草,回頭去藥材站問問價。」
陸臨川嗤了一聲:」你那也叫草?那是野蒿子,餵豬豬都不吃!你要真沒轍,哥這兒還有幾斤棒子麵勻……」
」行啊。」
陸臨淵把手裡的泥在褲腿上蹭了蹭,從坡上走下來。
他這一走近,陸臨川看清了他麻袋裡露出來的那些黃褐色根莖,臉上那點笑忽然有點掛不住了。
他是認得還陽參的。
去年隔壁老孫頭挖了一把曬乾了賣到藥材站,換了二十多塊。
」這、這都是你從坡上挖的?」
」嗯。」
」那片破地能長這……」
」能。」陸臨淵把麻袋口繫上,拍了拍上面的土,」往後那坡我天天來,你不來串門就行。」
陸臨川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地本來是他的,可轉念一想是自己點頭換的,這會兒反悔只會讓人看笑話,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臉上的肉抽了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成。那你挖,你好好挖。咱們村出了個種參大王,我臉上也有光不是?」
他轉身領著人走了。
走出去老遠陸臨淵還聽見他跟旁人嘀咕:」不就是幾根破草嘛,能值幾個錢……」
陸臨淵沒理他。
重新蹲回坡上把剩下的幾叢掃乾淨,麻袋裝了半滿才收工。
往家走的路上經過村口老槐樹,樹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看見他扛著麻袋過來都抬頭瞅他。
他腳步沒停,只是走到跟前的時,把麻袋口敞開一角讓裡頭的東西露了露。
」喲,還陽參!」
最年長的那個李大爺眯著眼睛湊過來。
」這品相,曬乾了得有四五兩吧?藥材站給三毛五,這得二十多塊呢!」
旁邊幾個老頭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有個年輕點的媳婦抱著孩子路過,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陸臨淵一眼又趕緊走了。
他到家的時候,林晚照正在院子裡晾剛洗的衣裳。
看見他推門進來,她手裡的衣裳攥了攥,眼睛往他麻袋上瞟了一下又挪開,沒問。
」飯好了。」
她說著轉身進屋,給他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棒子麵糊糊,又從灶台底下摸出一碟子醃蘿蔔條。
他坐下來喝糊糊,燙,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
她坐在對面縫一件舊衣裳,針腳細密,頭低著,只留給他一個頭頂。
陽光從糊了報紙的窗戶透進來,細細的一束打在她後脖頸上,有幾根碎發翹著,被光照成淺金色。
他放下碗。
從懷裡摸出藥材站給的收據,擱在桌上推過去。
林晚照放下針線拿起來一看。
上面寫著」還陽參六斤四兩,付現款二十二元八角」,蓋著一個紅戳。
她手指把那紙捏得死緊,兩隻眼睛睜圓了,從收據上慢慢抬起來看他,嘴唇翕動了兩下。
」……一天?就一天?」
」一上午。」他說,」下午還有一趟。」
她把收據對摺了又對摺,塞進棉襖內側最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然後沒頭沒腦地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動了幾下。
灶台上的水開了,水汽騰起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白蒙蒙的霧裡。
他猜她大概又在哭了。
他沒戳破,低頭把那碗糊糊喝得乾乾淨淨。
下午他接著去南坡,這回帶了鐵鎬,把坡上幾塊擋路的石頭撬開搬走。
村子裡漸漸有人開始路過了。
先是遠遠地站一會兒看他幹活,後來近了些,三三兩兩的蹲在坡底下往上看,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他聽見」還陽參」」二十多塊」」石頭縫裡」這些詞飄進耳朵里,沒抬頭。
天快擦黑的時候,他剛把最後一叢刺五加起出來,坡底下忽然有人喊他名字。
他直起腰往下看。
是李大爺,拄著拐棍站在坡底,身邊跟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布袋。
」臨淵!下來!」李大爺沖他招手。
」藥材站的王站長路過咱村,聽說你挖了貨,順道來看看!」
陸臨淵把手裡的根莖抖了抖土,拎著麻袋走下去。
王站長接過麻袋翻了翻,手指捏著還陽參的根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掰了一小截擱嘴裡嚼了嚼,眉頭動了動。
」品相不錯,曬得也干。」王站長抬眼看他,」你坡上還有多少?」
」能挖的這兩天還能出一批。另外還有刺五加和穿地龍,量不大,但品相不差。」
王站長沉吟了一下:」還陽參我按四毛收。刺五加按八毛。穿地龍……這個不好賣,我按三毛。你要是能穩定供貨,往後每一批我直接來村里收,省你跑腿。」
旁邊圍著的幾個村民聽見」四毛」兩個字,有人吸了一口氣。
陸臨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混在人群後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中午他還在笑話老二挖野蒿子,下午藥材站的站長親自上門收貨了。
陸臨淵把這批貨過了秤,又收了二十四塊。
王站長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過兩天再來,有多少我要多少。」
人群散了。
天徹底黑下來,星星三兩顆掛在天邊,細細的,冷泠泠的。
陸臨淵扛著空麻袋往家走,走到柵欄門口,發現林晚照站在那兒等他,懷裡抱著那件補好的舊棉襖,月光照得她臉白白的。
」今天掙了多少?」她小聲問他。
」四十六。」他說。
她咬住了嘴唇,眼眶又有點泛紅,可這回她沒掉眼淚,沖他笑了一下。
月光底下右邊臉頰那顆酒窩淺淺的,她把手裡的棉襖遞過來:」補好了,你明天穿這件,那件薄的讓我拆了,回頭給你續點新棉花。」
他接過棉襖。
袖子上的破洞被她用同色布打了補丁,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
他手指摩挲著那一片補丁,布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對了。」她像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從袖筒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下午你不在,我去隔壁張嬸家借了二兩紅糖,給。」
她把布包塞進他手心,轉身跑了。
他低頭拆開一看,幾塊紅糖用乾淨的粗紙裹著,紙包外面她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顯然是剛學的。
」給你喝的,補血。」
他捏著那個小紙包,站在月光底下看了好一會兒。
遠處的南坡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跟周圍的山連成一片。
可他知道那片坡底下埋著什麼。
明天、後天、大後天,他會在那片石縫裡把上輩子積攢了四十年的東西一點點挖出來。
暴雪來之前,他得把過冬的糧、換季的衣裳、接生婆的定金,全都攢齊。
他推門進屋。
灶膛里的火還亮著,林晚照背對著他蹲在那兒添柴,他走過去把紙包擱在灶台上,彎腰從她身側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視線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挪開。
誰都沒說話。
可屋裡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