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夠了沒？「陸臨淵問。
大柱子直起腰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歇夠了歇夠了，走吧。「
「從村頭那邊繞過去，走完牆根那截就收工。「
陸臨淵把燈提著走在前頭。
餘下幾人都默默跟在後面，走了沒幾步周成從後頭跟上來，拿胳膊肘碰了碰大柱子，壓低了聲音：「柱子，你腿抖啥？「
大柱子瞪了他一眼，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那是凍的，誰腿抖了？「
趙老四走在最後頭，鐵叉扛在肩上，聽了這對話悶聲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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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沿著村外的牆根繞了一圈，雪地上沒有新印子。
竹林深處那些綠眼已經退乾淨了，只剩下被火銃震落的碎冰殘雪散了一地。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幾個人站在樹下各自收傢伙。
趙老四把鐵叉靠在樹上，雙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頭。
巷口那邊傳來腳步聲，有人披著棉襖跑過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張嬸，跑得氣喘吁吁，圍裙都沒解，腳上穿著一雙趿拉著的棉鞋，鞋後跟都沒提起來。
她跑到老槐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大柱子，又挨個看了其他人一遍，確認每個人都沒缺胳膊少腿才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可嚇死我了！大半夜的又是狼叫又是放炮的，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想著你們幾個能不能撐住。」
她說著又轉向陸臨淵，「臨淵你沒事吧？沒傷著吧？「
陸臨淵拍了拍棉襖上沾的雪渣：「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張嬸正要再說兩句，巷口那邊又來人了。
這回是好幾家一起出來的。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聲音疊在一起，像炸開了鍋。
「哎喲你們可算回來了！「
「昨晚上那動靜，我家的狗嚇得鑽了一夜床底！「
「我在家裡聽得一清二楚，想著要不要出來看看又怕添亂……「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大柱子被圍在中間，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了，被人拍了兩下肩膀又被人捏了捏胳膊，撓著頭嘿嘿笑：「沒事沒事，就是腿有點軟，別的都好。「
周成也被人拉著問東問西，嘴都跟不上了：「沒啥沒啥，就是打了幾下地，動靜大不傷人。「
陸臨淵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自家屋頂的方向。
煙囪還沒冒煙，她還在睡。
他撥開人群往老槐樹邊上走了兩步，朝李大爺那邊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晚照一個人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去看看。「
李大爺點了點頭沒攔他，他轉身便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截。
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他聽見屋裡有人說話。
不是林晚照一個人的聲音，還有別人。
他愣了一下，推門進去一看，灶台邊坐著兩個人。
趙桂芝坐在矮凳上，面前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水，她旁邊站著陸永昌，手扶著灶台邊沿站著。
趙桂芝先看見他進了門，從矮凳上站起來，上下仔仔細細把他看了一遍，才開口說話。
她站在原地攏了攏棉襖的領口，旁邊陸永昌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又沒開口。
「昨晚上那麼大動靜，狼嚎了半宿還打了一槍，我跟你爹琢磨著天亮了一定要過來看看你。「
趙桂芝說，「晚照沒事，她好著呢，我們過來的時候她都起來了，正準備燒水泡姜呢。「
林晚照正蹲在灶台前頭往鍋里添水，聽見他進門的動靜也沒有立刻站起來，把火鉗擱下之後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棉襖的肩口和袖口多停了一拍，又掃了一遍他的褲腿和鞋面，確認沒有破口也沒有血跡之後，手上的動作才鬆了下來。
她站起身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了，伸手把他棉襖領口翻起來的毛邊按了按。
「沒傷著吧？「
「沒傷著，放心吧媳婦兒。「
「那行。「她收回手，轉回灶台邊蹲下，把鍋里的水撥了撥。
「飯快好了，你先休息會，做好我盛給你，先喝碗薑茶解解寒。「
趙桂芝站在旁邊看著林晚照蹲回去，又看了看陸臨淵棉襖上的雪渣和土銃上沾的泥，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了些：「沒事就好。你要是昨晚上出點啥事，晚照一個人在家我們也不放心……「
她說了一半就收了，像是覺得後半句說出來跟以前說過的話對不上。
陸臨淵從她頓住的那個語氣里聽出了她還藏著半句，以前是她把他趕出去的。
她岔開了話頭，轉向林晚照：「晚照臨淵，那我們先走了。你倆好生歇著。「
林晚照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把火鉗，看著他們像是要走，站在灶台前側了側頭：「爹娘，留下來吃個飯吧？飯快好了，多添兩雙筷子的事。再坐一會。「
趙桂芝擺了擺手，把棉襖裹緊了些：「不吃了不吃了，人沒事就行，飯就不吃了，你們小兩口好好歇著。「
她說著往門口走，陸永昌跟在她身後。
趙桂芝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頓了一步，她回過頭來看著陸臨淵說了一聲：「你送送我們。「
話音剛落就把頭別過去了。
陸臨淵知道她是想叫自己一道走一段路，可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落成了這麼一句。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晚照，她的視線從灶台邊遞過來，她沖他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去吧，送送咱爹咱娘。回來飯還熱著。「
陸臨淵跟著他爹娘出了門。
三個人走在巷子裡，雪被踩實了又化了凍上，踩上去嘎嘣嘎嘣響。
走到巷口的時候趙桂芝停下來了，轉過身來看著他。
陸永昌也停了步子，在兩步開外站定。
他張了張嘴，然後低聲說了句：「你那土銃，火藥還夠不夠？不夠的話老宅後院那間雜物房裡還有一小包，我以前攢的，你拿去用。擱那兒也是擱著。「
陸臨淵站在巷口的雪地上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站在那裡，兩隻手揣在袖筒里，下巴往棉襖領口裡縮了半截，像是覺得剛才那句話不該由他來說似的，說完就別開了目光望著旁邊的牆根。
陸臨淵點了點頭：「夠了。不夠我回頭去拿。「
陸永昌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趙桂芝跟在他旁邊走，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揮手，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兩個人的背影一高一矮，在清晨灰白的光線里沿著巷子慢慢走遠，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他回到院裡的時候，灶膛里的火映在窗紙上，把整間屋子攏得暖乎乎的。
他推門進去，林晚照正在往桌上擺筷子，見他進來偏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
她沒問他爹娘路上說了什麼，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飯好了。先吃了再歇。「
他坐下端起碗低頭扒了一口飯，米粒燙嘴，在舌頭上滾了一圈才咽下去。